遼寧北票上次開庭前會議時，漫天大雪，這次開庭最後一天，又是大雪。案件並不複雜，一位在當地投資的民營企業家，就因為十來年前管理市場過程中的一些糾紛，還是人家鬧事在先，與其員工們硬被打成涉惡。這回發回重審，被告人家屬看到了申冤希望。庭審過程中，我注意到被告人衣著單薄，一問才知，他們從別的看守所轉過來時，原先衣服都不讓穿，家屬送的也不讓穿，所以只有單衣號服，連內衣褲都沒有。說實話，被告人扯開號服，露出光膀子時，我震驚落淚了。他們還沒有被生效判決定罪，就算定罪了，不也有人權嗎？

我在抖音和微博上提及此事時，被告人家屬還略有擔憂，會不會導致被報復啊？沒想到第二天開庭，法警隊長就跑來告訴我，看守所收到輿情資訊後，馬上給被告人解決了衣服。庭審中間休息時，某位被告人也告訴我，吳律師，看守所讓我轉告，說是他們搞忘了，現在都給我們穿得暖暖的，別再深究了。好，我願意相信，是工作失誤。

被告人中有一位年邁的殘疾人，他被指控當年開車去收費，但他根本沒有駕照，也不會開車。我注意到整個庭審過程中，審判長對他很照顧，比如站著聽起訴書時，法官會特意讓法警搬來椅子，讓他坐下。最後陳述時，她豁免這位被告人可以不用站立，坐著陳述。我和靳律師在庭上習慣性地脫了外套，她也會問我們冷不冷，說條件有限，大法庭沒有暖氣，還是要多穿點兒。庭後，某位被告人的大姐看我穿得不多，還要去黑河，不顧勸阻，去給我買了羽絨服和圍巾。她說，你能想著我弟弟，我們也不能讓您受凍。天寒地凍，那刻我心裡暖暖的。

黑河開庭的是黑龍江高院二審的案件，因為人羈押在黑河，就近開庭。上訴人的哥哥和侄兒從哈爾濱趕過去，因為曾作過證，所以不能獲准旁聽。還沒等我們辯護人開口呢，法官主動說，庭後讓家屬見見吧。開完庭後，果然，上訴人的哥哥和侄子獲准在法警在場時見見，可以聊聊家裡的事情，只要不說案情。在很多案件庭審結束後，若法官允許，被告人都有可能短暫會面太久沒見的家屬，彼此相望看看也是莫大的慰藉。在綿陽中院，在西安中院，我都遇到了通情達理的法官，於他們而言，或許只是順水推舟，可對於家屬而言如三冬暖。

多說一句。其實在很多國家，刑事司法程式中家屬是可以會見被告人的，我們國家規定的不許見應該是從防止串供的角度出發，避免司法程式被幹擾。但若有改革建議，在禁止談論案情且有全程監控的情形下，讓家屬適當會見其實也未嘗不可，這不僅於訴訟無礙，還可能更有利於情緒之緩解與疏導。

隨後在連雲港贛榆法院，庭審過程中，法官不但耐心聽得認真，而且主動問及報告人的家庭情況，也讓我感受到寒冬中的暖意。其中有一位被告人說希望早日出來，法官溫和地問，孩子幾歲了，被告人答三歲。有一位被告人夫妻兩人都涉案，法官就考慮其家庭情況。公訴人也說，可能原先的量刑建議過重了，可以適當調整。當我對法官表示感謝時，法官說，都是為人父母為人子女的，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我們都會考慮。那一刻，我又被感動到了。

在江西九江都昌法院的庭審中，我注意到二審法官全程都很溫和，不僅耐心聽取被告人和辯護律師的意見，而且多次主動問及被告人在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的情況，能不能正常休息，生活有無保障，而這些在一審中都是被有意忽略的。有的被告人看到法官如此有耐心，開啟話匣子直抒胸臆，說得聲淚俱下。被告人家屬庭後對二審合議庭評價很高。案件還沒判，他們就看到了希望。借用周澤律師所說的，不管判決結果怎麼樣，庭得這麼開。

在河北涿州開庭時，我算是真切感受到司法人員的公正立場有多重要。那個案件算是在唐山燒烤店打人事件後，迫於輿論壓力被當地公安機關拿去湊數的一個涉惡案件，起訴的都是十幾年前的一些雞毛蒜皮小事，早就案結事了過的。開庭前，我們跟法官溝通時，發現法官也不太贊同起訴書，但沒想到的時，開庭前檢察官主動變更了起訴，把“惡”給去掉了。這樣一來，有的個罪就明顯過了追訴時效了。庭審過程中，我們辯護人沒想到的是，法院居然允許我們申請的近十位證人一一齣庭作證，更好地查明瞭案件事實。這樣的法官，我服。

我們每次去法院，都能看到一條醒目的標語，“讓人民群眾在個案中感受到公平正義”。如果唯結果論，可能很多人不一定能感受到，但我覺得過程中，是可以讓司法更有溫度，更有人情味兒的。法官也是人，他們其實也是為人父母為人子女，但凡心懷善意，有同理心的，都能理解某些案件的冤屈，也能體恤被告人家屬的不易。若公正常在，人人都是受益者。若制度時常造成不公，那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受害者。既然自己也不一定能決定結果，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為何不多一些溫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