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學霸教美國高中數學（六）

【編者按】這是即將出版的關於美國教育的英文書的中文節譯。作者曾入選中國奧數代表隊最終三十人的集訓營，保送清華，到美國求學，在微軟公司開發程式，做技術經理，後去金融界做對沖基金交易員；四十四歲時，決定轉行當高中數學教師。本書是他在美國讀教育學位及教高中數學的親身經歷和感悟。正式發行前，在以下網站每星期二連載。

https://yellowheights.substack.com/p/chapter-6-of-unbalance-an-immigrant

第六章鮮有人走的路

在某種程度上，我多年一直在做一些教學工作。大學時，我透過輔導高中生來賺取生活費。雖然當時中國大學免學費，但在北京的生活開銷對我來自小城市、薪資微薄的父母來說仍是一筆不小的負擔。當我輔導的一些學生也考入清華成為校友時，我感到非常自豪。

深受美國志願文化的影響，我找到全職工作後便開始做志願者。開始，我曾在養老院幫忙、在殘疾兒童遊輪上做服務員、為公共電視臺籌款。最終，加入微軟不久之後，我選擇在本地高中做數學輔導。

我記得那些清晨，去微軟上班之前，我起早去輔導學生數學，滿懷希望和活力。在我事業轉型到金融行業的那段忙碌時期，我仍然抽時間在當地的華人學校教授數學。我並不覺得這是一種負擔。看到學生們學會獨立思考，建立自信，並對數學產生持久的興趣，這種內在的滿足感讓我感到充實和快樂。

我兒子的數學競賽俱樂部需要一名教練，我報名了。不久後，原本的主教練離開，我被推到了主教練的位置上，完全由我來設計課程，帶領十幾名學生。我接受了挑戰，投入了大量精力，而學生們也很喜歡我的教學。Matt告訴我，他的同學們經常談論數學俱樂部，稱其是學校最棒的社團之一。我們的學校規模不大，資源有限，但在比賽中擊敗了許多更大、更有資源的學校。學生們對數學的興趣迅速增長，俱樂部成員增加到三十多人，成為學校規模最大的社團之一。

最初，並非所有家長都支援這項活動。有一位中國父親堅持認為，女兒參加數學競賽是浪費時間，因為女孩到了中學後自然會輸給男孩。Matt的腳踏車搭檔Clement 的母親不斷提出各種建議，讓其他教練覺得她要求過多。但我一直耐心傾聽，並嘗試採納其中一些合理的建議，最終贏得了她的支援，她成了俱樂部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

最終，我收到了許多家長髮自內心的感謝，他們告訴我，自己的孩子是如何開始熱愛數學的。我打造了一個數學學習社群，在我離開後仍然持續蓬勃發展。2017年，我寫了一封告別郵件給家長們，其中寫道：

“小學階段的數學競賽一直存在爭議，並非每個學生都能獲獎。但讓我感動的是，看到學生和家長們在比賽中的熱情與投入，以及他們取得的進步。不只是那些獲得大獎的學生，而是所有人（當然，除了一些被父母逼著來的例外😊）。我們有許多學生在這一年裡取得了顯著進步，我可以指出每一個。我特別高興地看到，幾位女生表現出色。

歸根結底，真正重要的是對數學、邏輯和問題解決能力的興趣與進步。競賽只是一個工具，若能合理使用，它可以成為強大的學習動力。僅僅是他們願意主動學習，接受挑戰，並在數學上展現出進步，這本身就足夠了。”

後來，曾經讓其他教練感到“難纏”的 Clement 母親告訴我，Clement因為數學俱樂部的影響，生日時主動向她要了一本數學書作為禮物。我聽後欣喜不已。如果我在做志願者時就能對學生產生這樣的影響，那如果成為一名全職教師，我又能做到多少呢？

儘管這在當時聽起來不太現實，但一顆種子在我心裡悄然埋下：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想成為一名數學老師。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在金融領域屢遭挫敗與拒絕時，這顆種子靜靜地生長。直到有一天，它終於綻放了。

2019 年，波士頓的愛國者日（Patriot's Day），陽光灑滿清爽的春日空氣，歡呼的人群震耳欲聾，人行道上擠滿了六排觀眾。我邁著僵硬的雙腿，全神貫注地避免再抽筋，目光掃視著五十萬名觀眾，像一個驕傲的征服者奔跑在熟悉的波士頓街頭。

我的波士頓馬拉松之旅始於此之前三年，2016年，我剛開始自己的投資公司，正尋找事業與人生方向。我加入了一群志同道合的跑者，一起訓練馬拉松。前一年秋天，我在一次騎行中摔倒，摔斷了鎖骨，整個冬天都在休養。春天，我的創業公司失敗了，我又常常感冒，未能好好為世界上最負盛名的馬拉松比賽做準備。在比賽過程中，我三次抽筋，不得不停下來拉伸，直到最後一英里。

在最後的拐角處，我看到了他們。幾秒鐘後，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過去三年，我不僅在跑一場馬拉松，也在跑一場職業生涯的馬拉松。當我看到妻子和孩子們的臉，聽到他們興奮而自豪的加油聲時，我瞬間充滿力量，最終以3 小時 25 分鐘的成績完成比賽，並在衝過終點線時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配合攝影師拍照。那一刻，我有了一種特別的感悟。

如果人生是一場馬拉松，那麼在終點最重要的不是獎牌或掌聲，而是那些熟悉的、深愛著我的面孔。我依然熱愛投資，並且確實擅長它，但為已經擁有財富的人賺取更多財富，已不再像與年輕人一起學習和成長那樣吸引我。

妻子一直耐心支援著我這場“職業馬拉松”。她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在波士頓馬拉松結束後，她對我說：

“你的志願教學既有意義，又充滿成就感。你真正改變了那些孩子的生活。我為你感到驕傲。Matt也因你而成長了許多。去追隨你的熱愛吧，不要擔心金錢。我們的積蓄足夠讓我們不必憂慮經濟問題，我也還會繼續工作很多年。”

於是，我開始為成為一名教師做準備，並在春末拿到兒子學校的代課教師職位。一次，學校的物理老師因突發家庭事務請假一週，我臨時頂替了他的課程。儘管教授的不是數學，我仍然享受了教學的每一部分——與學生們的互動自然而生動，我的課堂吸引了他們的興趣。我能夠掌控課堂，而不需要依賴教師的權威（更何況代課老師本就沒多少權威）。

一週結束後，兩名學生在校園裡看到我，特意停下來對我說：

“你真的是個很棒的老師。”“我希望你能成為一名正式老師，你應該在這裡工作。”

他們的話讓我備受鼓舞，但我知道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我在美國從未上過高中，也沒有接受過正式的教學培訓。我對學校環境、文化了解有限，對美國的數學課程體系也不熟悉。在過去的兩次職業轉型中，我都是邊學邊做，最終取得了成功。但這次，挑戰更大，責任更重。失敗將直接影響學生的學習，而這份責任讓我無法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