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拍攝是為《時尚芭莎》Green BAZAAR第一次推出主題刊，整期雜誌的主題是“日常之美”。我想知道：你日常的一天通常是怎麼展開的、度過的？

我通常的一天是從中午開始到深夜。我的生活與工作交織在一起，創作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天透過閱讀、電影、創作等方式保持思維的活躍。有時在外面旅行，一些細碎的瞬間和感受，也常常成為靈感的碎片。

我們現在普遍面臨的問題和挑戰是：日常的一天該如何度過。現在小紅書上有一個標籤是#李健的精神狀態，很多年輕人說聽完你散文式的採訪，看了你的生活方式，感覺“精神狀態都超脫了”、“被李健的狀態治癒了”，你有關注到這種現象嗎？

我覺得這可能多少有些誇大其詞了（笑）。每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理解或許都會有誤解，甚至是大於或者小於你表達的內容。生活方式實際上是由個人的生活態度決定的。

我們常說某人有什麼樣的生活方式，但其實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是獨一無二的，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態度。那麼，是什麼決定了生活態度呢？我認為，是個人的價值觀和世界觀。歸根結底，我的理解是：正是生活態度塑造了生活方式。每個人對生活和世界的理解不同，這就導致了人與自然之間關係的多樣性。

前幾天我看到一句話，覺得挺有道理的：生活的意義，實際上就是你對生命的理解，它代表著你對生活和生命的認識深度。換句話說，意義就是你對生活的理解程度。

2024年可以說是社會的轉折點，人們越來越關注精神狀態，渴望清醒、自洽，最終獲得愉悅的人生，你如何看待現在這種社會趨勢與社會變革？

任何時代的本質其實是相似的，只是表現形式不同。例如，我們那一代和90年代的年輕人以及現在的年輕人，無論是對社會的迷茫還是對未來的追求，都是一樣的。雖然那時沒有像今天這樣多的APP，語言也不同，但其核心和根源是相同的，根源就是人們都希望過得更好，而目前我們還沒達到自己理想的生活狀態，僅此而已。

儘管焦慮的表現形式各異，但其根本原因都是因為距離自己的夢想、目標還遠，未能實現。這種未達成的狀態引發了焦慮。我認為，每個時代都會有自己的焦慮，沒有焦慮的時代，反而是不正常的。

你有多元的教育、文化背景，你也曾說“一個人要活得像一座森林”，在社會轉型時期，2025年的李健想要向外界傳遞一種怎樣的精神氣質？

作為藝人和創作人，並沒有固定的命題要求我傳達什麼樣的形象。舞臺上的表現，僅僅只是一個面向，不是完整的真實狀態。觀眾想了解我，最終還是透過作品去尋找自己希望找到的東西。我認為，作為藝人，最好的狀態就是真實的、真誠的呈現最該呈現的面貌，作品也是如此，真實地表達你想說的內容。

作為公眾人物如何“真實”？

至於“真實”，很多人認為它意味著無保留地表達喜怒哀樂，但對藝人來說不太可能，在作品中可以，但舞臺上可能很難，因為藝人應該尊重舞臺，做出符合作品的表達。比如朋克、搖滾音樂舞臺上的激烈表現，也需要有個限度，或者是以強大的真實情感來支撐，否則又會變成另一種表演。因此，這其中需要平衡。就像“自由”和“邊界”這樣的詞，必須有清晰的界限。沒有邊界就沒有自由。就像作為社會中的人，最基本的一條就是法律給我們畫了一個邊界，在這個邊界內，才有真正的自由。

Green BAZAAR一直倡導在美與生活方式中獲得愉悅力，你如何定義愉悅力，如何在一天之中獲得愉悅之力？

對於我而言就是創作。創作的狀態是很自然的，年齡越大，靈感可能少，但不代表無法創作，反而方法變得更多了。我記得The Beatles（甲殼蟲）樂隊主唱Paul McCartney（保羅·麥卡特尼）也曾說，他寫了那麼多歌，有時坐在鋼琴前也不知道該彈什麼。這種大師的茫然讓我對創作中的困難也釋然了。

每個人都想寫出好聽的旋律，但這很難，遲遲不能下筆，其實是因為你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

我相信年輕的創作者也想知道，你尋找靈感的方法？

尋找靈感需要安靜的環境，也需要特定的情境。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坐下來，拿起鋼筆，這樣才能激發靈感。年輕時走路就能哼出旋律，但現在必須坐下來拿起筆或吉他。即使沒靈感也要坐在寫字檯前兩小時，這是一種紀律。比如我手機裡面有很多我平時積累的錄音片段，可能是粗糙的甚至不知所云的東西，但只有我知道里面能用的素材是什麼，有什麼閃光的東西。

但真正的靈感不會一下子降臨，更多的是碎片化的東西，靠經驗積累，你能將這些碎片整合成完整的作品。

今天社交媒體平臺的演算法機制，輿論引導，人性與道德博弈……種種這些，無不傳遞著一種“資訊”帶給大眾的焦慮與反思。你作為一個名人，是資訊傳遞的中心，你是如何如何掌控資訊洪流的？

我沒有刻意去平衡或遮蔽資訊，但我認為重大事件在這個時代都會迅速過去，就像一個大眾節日的熱鬧過後會恢復平靜，或像大海的波濤洶湧，短暫之後又是平靜。

人們不應過多關注某些話題，尤其是一些娛樂圈或惡搞之類的內容。過度關注這些，反而讓我們忽視了更有深度的思考。

平臺的演算法技術沒有對錯，但我覺得品位和興趣不應當被平臺餵養推送。一個人真正的快樂，是在自己主動尋找和發現中獲得的，就像找到一本自己喜歡的書，比任何書評推薦更有意義。人應該在精神領域中依靠自我成長，而不是被動接受資訊。

現在，平臺過度迎合大眾口味，雖然方便，但這往往讓我們對事物的珍惜減少，失去了思考的深度。所以，我始終主張，我們應該多接觸一些需要動點兒腦筋的書籍、電影和影片，而不是讓平臺餵給我們所有的內容。

我們都是理工科資訊工程的教育背景，對演算法、資訊科技、AI都不陌生，一個名人“意外死亡”引發的輿論之戰，背後卻是演算法之戰、AI之戰，你對我們未來的AI世界有什麼樣的洞察？

我很警惕，我認為自己對AI等科技的警惕感並非天生，而是源自我們那代人的經歷。比如，我們曾透過圖書館檢索資料，大學裡還有專門的課程教我們如何搜尋資訊，那時的學習過程雖然費時，但更能加深印象。隨著電腦的普及，資訊變得更易獲取，這不是時代的錯，而是工具的使用問題。

現代技術固然便利，但過度依賴會產生反噬。以手機為例，我們這一代人可能會試圖學會手機的所有功能，但在當今社會，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任何新工具、裝置，只需泛泛瞭解即可，無需深入鑽研，因為我們那代人習慣了事事深入，而這種習慣在今天反而不適用，容易浪費時間。例如現在的APP，精通它們並無多大意義，瞭解其基本功能就足夠了。我更願意把精力集中在音樂創作上，這才是最核心的，也是最具挑戰的。

我知道AI作曲已變得可行，甚至能做出像樣的作品，但這並不意味著人類創作的空間會被取代。

AI只能淘汰那些平庸的創作，而真正有突破性的作品仍然來自於人的智慧。我不用AI工具創作，我也相信人類終究能找到AI無法觸及的領域。

我也相信在這樣的時代，人們更需要真誠、美好、愉悅的作品，也需要人類學會掌控慾望、掌控資訊洪流。就像我理解你的音樂，始終有一種剋制和留白，這種氣質是否與你東北成長背景有關？或是別的原因？

對於一些人來說，精神層面的需求可能更高，但那是少數人。比如過年大家看電影時，不需要太多藝術價值，只要能放鬆就行。娛樂的方式如果稍微精緻一些，比如看個有趣的電影，笑得不那麼尷尬，這就很好了。但在日常生活中，人們也需要一些更嚴肅的作品，能打動人心的歌曲或電影。

就像吃飯一樣，餓了什麼都行，但不那麼餓時，大家會選擇更有滋味的食物。

你曾說自己“天生與功利無緣”，但今天毫無疑問你也是世俗世界“功成名就”的代表。你如何評價自己取得的成就，未來你會如何追求更大的“成功”？

我認為每個行業和時代都有自己的週期，這是很正常的。你不可能一直保持在高點上。這個時代確實需要大量的平庸作品來滿足娛樂需求，而真正精緻、打動心靈的作品非常少。其實，真正需要的好作品並不多，一年二三十首高水平作品就足夠了。

這個時代已經走向泛娛樂化，無法挽回了。既然是娛樂，那就娛樂，但在這個過程中，必然會有一些人為或自然產生的規則和限制。這也可以理解為是我的追求。

你在歌詞裡寫過：“我拜見過許多神仙，可我的信仰還是沒看見。” 在今天在華語音樂生態系統，堅持音樂的信仰，並透過好的音樂影響我們的時代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事，你在這條路上遇到了什麼新的挑戰？

我認為創作本身並不容易。每個創作者都面臨一個基本標準，要超越自己，但隨著認知的增長，這變得越來越困難。如今，許多軟體和影片節目讓人們難以靜下心來精心創作，大家都想快速批次生產。

過去，好的作品較多，是因為尋找途徑較少，但現在網路上門檻低，平庸的作品氾濫，優秀作品反而難以被發現。就像音樂，以前電臺播放的歌曲已經經過篩選，更容易聽到好作品；而現在大部分人都透過網路聽歌，音量雖大，但質量參差不齊。優秀作品越來越少，華語音樂如此，甚至在歐美音樂界也是如此。

你會擔心嗎？

一個時期好作品不需要多。當有一首好作品出現時，往往會帶動一批好作品一起湧現。

每個時代都有急於爆紅的心態，但也總有一批音樂人能沉澱下來，專心創作。雖然這些作品不會立刻顯現，但最終，創作出極具突破性的作品時，它們會獲得真正的認可。

剛才談到你精神狀態之中獲得的愉悅力，也是很多人追求的“鬆弛感”，但真正的鬆弛往往建立在極高的控制力之上。你如何找到這種平衡？它是一種天賦、習慣還是一種需要修煉的技能？

我認為學會清除煩惱是一種極高的智慧。就像儒釋道一直追求的“放空”、“斷舍離”。

人應該與焦慮和煩惱共存。正是因為人性永遠存在，世界才不會完美；反之，正是因為人性永遠不完美，世界才會存在。

人性總是散發出來的，它無法被抑制，這種本能是無法抵擋的。

今天的種種問題，正是由於人性的存在。它是一種自然的力量，它會生長、呈現出來。

你覺得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真正鬆弛的？30、40？還是某個事件之後？

是在隨著年齡的增長的生命過程中吧。我年輕時也有過那些完美主義的想法，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問題，後來發現那是不可能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問題，要學著與不完美共存。

我本人也是你的聽友，從大三的時候聽著你的“一生有你”、“墓誌銘”、“水”這樣的歌曲一直走到今天。這幾天查資料突然意識到我們喜歡的李健老師已經50+了，我也成了一個仍然有理想的中年人，也開始為逝去的青春、年齡而焦慮。在過去的轉折點中，你是否曾有過年齡焦慮？

當然也會。隨著年齡增長，我也常常會想起自己還能活多少年。讀大學時，覺得活到60歲自己還有40年；但當接近50時，意識到如果只活到60歲，剩下的時間只剩10年了。

人對生命總是貪婪的，大家都希望活得更久，且活得更有意義，所以我相信身體健康能讓人多享受人生。

你50歲生日怎麼過的？50歲和40歲最明顯的差別是什麼？

我第一次把過生日發到了微博上，是因為人偶爾需要一些儀式感。

我平時不慶祝生日，因為覺得這樣會麻煩到別人，但這次幾個好朋友聚在一起，還為我準備了一個節目。在北京時，他們特別安排了一場絃樂四重奏演奏我改編的歌曲。這些看似形式化的安排，恰恰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缺少的，能夠觸動心靈的瞬間，也正是這些時刻，才會讓我們銘記在心，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覺得，生活中的儀式感，恰恰是我們如今容易忽視的，它帶來的一些感動，正是我們如今太過隨意的生活所缺少的。

你一直保持閱讀的習慣，也喜歡餘華的小說，喜歡那些反應社會變革、世事變遷的作品。包括你的很多音樂作品，也飽含著對人間、對蒼生、對大眾的憐憫與同理心。此刻，你關注的社會議題又是什麼呢？

我覺得我始終都在關注“人”。無論人類如何發展，最終人依舊是人。人無法一出生就變成神或其他生物，物理和精神層面都不會改變。人最終的追求是希望自己和周圍的人都過得更好，這其實很簡單。但因為人性，自我利益往往會侵犯他人，或希望自己好卻不希望他人好。正是因為資源有限，才有這些人間疾苦、社會問題。

如果資源是無限的，這些紛爭、困擾便不復存在。

正因為資源有限，才使得世界更復雜，也更有意義。若沒有煩惱，那反而不是真正的世界，真實的人間。正是有這些紛爭和困擾，世界才充滿多樣性和討論。

我始終相信，人類的一些小錯誤是可以被原諒的，因為人會犯錯，若沒有錯誤，那才不正常。這才是“人性”的有趣之處。

如果用四季來比喻，你覺得自己最喜歡什麼季節；如果用五行來象徵，你覺得自己更像水還是木？

如果用四季來比喻，我覺得我可能最喜歡秋天。秋天不像夏天那樣急躁，也不像冬天那麼冷清，它是一個漸變的過程，溫和又充滿著深思。至於五行的話，我可能更像水吧，水流平靜時能滋養萬物，但也有它自己獨特的力量，不張揚，卻無處不在。

你的歌詞中常有“旅居感”，無論是《嚮往》裡的曠野，還是《異鄉人》裡的漂泊。人的命運常常因為居住地而改變，你現在是屬於哪個地方的“異鄉人”呢？

我享受旅行，特別是去陌生的地方，大街上沒有人認識我，這讓我覺得很舒服，能夠隨意地去逛逛，不被打擾。

除了音樂之外，你還創造了一個所謂“人間理想”：你和太太結婚多年，保持著理想伴侶的關係。你如何理解婚姻的本質？

我很少談論婚姻，因為婚姻、愛情、生活方式和所謂的成功路徑，都沒有可借鑑性，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方法。一個人只有自己的成長方式是別人無法複製，同樣的，音樂創作方法也是獨一無二的，人與人的關係也是。

我注意到我們身邊很多男性到了中年，普遍會與優雅、細節、美好絕緣，以一種男性氣概的隨意隨性來進入人生的下半場。我知道這可能是他們抵抗歲月與社會的壓力的一種生存法則，一種群體式生活方式，但這種生活方式進而會讓婚姻、家庭不安，讓優雅與美在社會斷層。你如何看中年男性正承擔的宿命？

每次看電視或看照片，都會意識到自己又老了一歲。但人老了就會有年老的樣子，我特別不認同50歲的人透過科技手段讓自己看起來像30歲。無論怎麼整容或美容，科技再先進，50歲的人始終看得出來是50歲。

我覺得人應該接受自己年齡的樣子，但不能讓自己失去光彩，失去對美好的追求。

就像演員布拉德·皮特（Brad Pitt）和阿爾·帕西諾（Al Pacino），年紀大了依然有獨特的魅力。他們的臉上有歲月的痕跡，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的光彩。我也看過盲人巨星史蒂夫·汪達(Stevie Wonder)的演出，他的身體狀態、嗓音、演奏能力都讓我敬佩。他是我心目中的榜樣，他的體能和舞臺表現真的是極致的。

回想起來，我小時候認為60、70歲的人已經很老了，但現在看到布拉德·皮特和史蒂夫·汪達的狀態，我意識到年齡不等於衰老。

你認為什麼是東方男性的“優雅”？

保持靈魂的滋養。

心靈和身體是同步隨著時間而流逝的，所以我一直推崇“好的心靈需要一個好的身體”。身體和心靈是相輔相成的，今天的社會身體的保養容易被看到，但我們常常忽視了靈魂的保養。靈魂看不見，但它同樣需要關注：透過冥想、閱讀、欣賞好的電影和書籍等方式，也能讓大腦，讓我們的靈魂保持健康。

有一種說法是，未來的20年將是審美的時代，人們將結束快速的物質滿足，重新回到對美與精神狀態的追求。你會在未來堅持一種什麼樣的音樂審美呢？

好聽、動人。這和我20年前追求的目標一致。好聽屬於技術層面，動人則是人文層面。無論時光如何變化，動人和好聽始終不會過時。

如今許多人吐槽我們的音樂，吐槽我們的熱門歌曲，正因為它們有些既不動人也不好聽。一首旋律蒼白的歌，往往用花哨的編曲和音色來掩飾，卻依舊無法打動人心。有些人因此嘗試新古典主義或街頭俚語，甚至加入英文元素。然而，真正的“好聽”和“動人”才是最高標準。

好聽並不難，動人難，它是從物理到心靈的境界。

音樂之外，你還有什麼事是想做沒有做的？

音樂和我的生活是交織的，難以分開。創作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我最關注的是保持健康，延緩衰老。這將是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主題，以最好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保持對創作的熱情。對創作人來說，最害怕的是對人生失去興趣或變得遲鈍。所以，我要不斷學習，避免因自滿而停滯。

學習讓我意識到自己知道的太少，永遠有東西需要掌握。就像我這次遇到的音樂人鈴木大介，我們討論時我意識到，音樂深不可測，只有不斷學習才會發現自己的欠缺；而那些停止學習的人，容易產生倦怠，停滯不前。

就像和你同一期參與Green BAZAAR主題刊封面的設計師山本耀司（Yohji Yamamoto）。

對，就像我喜歡的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和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80多歲還在創作。正因為他們持續追求，內心有熱愛，並付諸行動，所以才能不斷前進。

真正讓我敬佩的，是那些不斷否定自己、保持學習狀態的人。任何音樂家都不應滿足，因為無論多麼傑出，總會有比你更精通的領域。

創造是無盡的，音樂如此，文學如此，人生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