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在雲南紅河州中院結束一天的庭審，回到酒店，正在修改辯護意見，忽然看到王興律師在朋友圈發文：“突發！我的當事人原山西太原水利勘測設計院院長韓建忠的愛人（也是其親屬辯護人）、著名職務犯罪案件家屬@太原韓夫人，剛剛被太原市公安局刑警隊帶走，一同被帶走的還有其二姐。因未向在場的家屬出具文書，具體情況尚不明。”王興律師曾與我在綿陽中院並肩作戰兩個多月，庭辯風格犀利，給我留下很深印象。而這位韓夫人，曾去旁聽我在山西長治以及四川綿陽的庭審，為人溫和而睿智，文筆細膩而有力量，也曾為我的案件發聲，所以第一時間進行了轉發和關注。
隨後，綿陽曾建斌案中曾經的辯護人之一的王昊宸律師（後無故被解聘）也特別撰文《全國寫作水平最高的當事人家屬，剛被太原公安帶走》。王昊宸是周澤律師的高足，也是最近矚目的馮波案辯護人，雖年輕但已在刑辯界嶄露頭角。昊宸說，“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韓夫人此事，事關重大，關乎到‘有冤究竟是否還能喊出來’這樣的一個根本命題。如果太原公安很不幸地決定對韓夫人以刑事手段追訴，且假如韓夫人家屬及本人不嫌棄我這樣的年輕律師，我願意在將來無償為韓夫人提供法律援助。”
一位當事人家屬的被抓，為何引發諸多律師接力聲援？為何僅有一面之緣的律師願提供法律幫助？正如王興律師所言，“韓夫人，代表了家屬喊冤的最高水平，是理性、文明喊冤的標杆。她的命運，也是當下法治程序和社會進步的一張試紙。我們有責任關注她，像關注自己的命運一樣。”韓夫人是因自己丈夫的案件上網，但她關注的並不僅僅是自家案件，而是以同理心聲援了很多類似遭遇的家屬，否則她也不會千里迢迢趕去旁聽我那兩個與她不相干的案件。所以，她被帶走，才會在網際網路上引起這麼大的反響。有家屬感慨：“今日我等若冷眼旁觀，他日禍臨己身，則無人為我搖旗吶喊！”
今天上午我一直都在等待官宣，可惜沒有等到。紅河州案件的開庭還在持續，正在進行緊張的法庭辯論。我只能在休庭間隙去問一下週澤、王興、王昊宸，以及關注此案的一些律師。據說家屬見到刑警隊長了，在交涉，但是還沒有任何結果。我不禁想起四川綿陽為丈夫曾建斌喊冤後被抓的陳思宇，她曾釋出一些文章，質疑綿陽司法機關在辦理“曾建斌案”中存在重大程式違法等情形，結果先是被綿陽警方以“尋釁滋事”行政拘留15日，後轉為刑事拘留，至今仍被羈押。可憐她三個年幼的孩子，至今都沒有父母照顧。韓夫人會不會也遭到如此對待？王興律師說的“有冤究竟是否還能喊出來”確實是一個值得叩問的問題。
當下刑事司法中還存在大量刑事冤錯案，這應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我們團隊，雖然秉承著不冤不接的基本原則，但每年除了少量案件能獲得無罪判決之外，大多數案件的效果也並不理想。尤其是一些已經被某公某檢某法未審先定的案件，行政干預的案件，“三長會議”決定的案件，請示彙報的案件，以及掃黑除惡中被拔高湊數的案件，要想做無罪辯護是非常困難的。輿論監督被認為是對抗案件不公正處理的一種必要措施。但是，刑辯律師網路發聲是有執業風險的，很多司法行政機關也都盯著律師。於是，家屬喊冤成為了某些冤錯案件申冤不得已的舉措。
家屬網路喊冤是否有害？曾建斌案開庭前，綿陽高新分局認為，曾建斌妻子陳思宇使用“網際網路社交媒體，釋出關於綿陽市公檢法辦理“曾建斌案”的不實資訊，在網際網路引發大量閱讀、點贊、轉發和評論，嚴重破壞公共秩序，構成了“尋釁滋事”的行政違法。這個表述中，沒有說明什麼資訊不實，怎麼破壞了公共秩序。“尋釁滋事”更像是個大帽子，直接就扣了上去。據我所知，陳思宇釋出的資訊都是真實的，她要造謠誹謗的話，可能面臨的刑事責任更大。但釋出真實資訊，就足以使手握權力的人害怕了，所以解決問題就先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關了陳思宇，有些自媒體就噤若寒蟬了，曾建斌案輿論阻力自然也少了很多。
所以，韓夫人這樣的家屬網路喊冤，對於體制內的權力而言，是有害的。這些喊冤的家屬打破了庭審的時間和空間限制，把更多的案件資訊傳播開去，動搖了此前偵查、起訴和審判的合法性基礎，也動搖了一些旁觀者對司法公正的信心：某安執法是趨利性的？檢察官不是客觀公正的？法院無視無罪證據草菅人命？這些喊冤的聲音突破了資訊繭房，對司法公正起到了監督的作用，但這對於某些身居要職的人而言，並非好事。比如，張慶方律師四川內江案的輿論監督，暴露了該案諸多不公，以及承辦人的自身問題。韓夫人被抓前，恰好公開撰文聲援了這個“刨祖墳式辯護”，認為用刨墳式辯護對抗栽贓式定罪沒毛病。
不能解決提出的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一直是某些掌權者的思維方式。律師引發輿論，可以投訴律師，懲戒律師，但家屬引發的輿情，則很棘手。一些根本沒在體制內的家屬，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令輿論管控部門很為難。尋釁滋事這個口袋，是對付他們的大殺器之一。我所知的很多人，就是因為網上發帖被這個口袋框進去的。四川綿陽案則在此之外還祭出了“洗錢罪”，查家屬從何而來的錢聘請律師，羈押這麼久了，大機率會被判刑。只要把喊冤的家屬關起來，自然就沒有了這種輿論監督，釜底抽薪。伍雷律師曾說過，“有冤不喊，冤死活該”。可是他自己，卻被有司吊銷了律師證。殘酷的現實彷彿就在警告冤案家屬：有冤也得憋著！
抓人，說明韓夫人的文章真的觸及到某些人的痛處了，而且用文明且隱晦的手段已經沒法解決這個刺頭了，只能撕破臉皮，圖窮匕見，雖然不雅，但某些領導認為有效。那些躲在帷幕後的操控者，或許現在正在看著律師們的朋友圈，包括我這篇文章。如果司法不公是一塊鐵幕，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這是讓這不幸的少數者平添臨終的苦楚，還是說多一些清醒起來的人，就有了掀開這鐵幕的希望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