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魚子
來源：I see 我見
文章已獲授權
01
我是一個陳塘關百姓，我沒有名字，我的故事要從哪吒出生的那年開始，在此之前，我沒有故事。
我和我的街坊們都認為，哪吒的出生是件天大的喜事，他的兩位哥哥都是蓋世英雄，而他將是第三位。何況李夫人懷孕三年，如今是苦盡甘來。
然而當我們鑼鼓喧天地去歡慶他的降臨時，他卻以無情的火焰肆意攻擊我們，沒有任何理由。
我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個蓋世英雄，這就是一個惡魔。
雖然面對的是我們的父母官，雖然我們也知道這個惡魔是惹不起的官二代，可我們的長老還是勇敢的挺身而出，要求李大人以”大局為重”，斬除後患。
可是，我們的要求被拒絕了。李靖大人和他的夫人以親情綁架我們，他們說：他還是個孩子。這讓我們開始猶豫，他真的只是個孩子嗎？
看見我們在猶豫，我們的李靖李大人又以自身性命擔保，我們不會出事，也決不讓他出門。
看著他一臉的誠懇，想著他素來的威名，我們信了，哪吒被留了下來。
02
然而只過了三個月，李大人的承諾就落空了。
隔壁阿六因為那天的騷亂摔斷了腿，一直在家修養，還沒下床，哪吒就突然從家裡溜了出來。
想到三個月前那場恐怖的大火和無數人的無妄之災，我們只能和他保持距離，也為保護孩子，不讓他們靠近哪吒。
然而讓我們想不到的是，這種純粹出於自保的舉動，卻依然惹惱了他，還換來他一次又一次兇狠的報復。我們被他肆意的戲弄，被汙水淋身，被摔在泥坑，被扯破衣衫，被反覆恐嚇。他力量強大，我們彷彿是老鼠遇到貓。再因為李靖夫婦的一再維護，我們拿他毫無辦法。
終於有一些勇敢的孩子決心聯合起來反抗他，我就是他們的一員。
但我們還是太弱小，還沒開始行動就遭到了他的襲擊，我們被馬蜂蟄，被滾石追，被摔進水潭，我們精疲力竭、狼狽不堪。最後當我們發出憤怒的吼聲，那只是一聲不平的怒吼，卻居然喚起了他的殺機。
看著它兇狠的眼神，我知道我們已在劫難逃，有的孩子嚇哭了，有的已經完全麻木，只能眼看著呼嘯而來的巨石，等待死神的來臨。
在最後一刻，我們被太乙真人救了，如果他晚來片刻，就是五個家庭的破碎。我們僥倖存活，驚魂未定，等待同來的李靖對這一“殺人未遂”執行公正的裁決。
裁決果然來了，我們徹底驚了，從此我們知道，沒有公正，連一點都沒有。甚至後來我們聽說哪吒還有一句名言：是魔是仙，我自己說了算。
你自己說了算，那還要法律幹什麼，還要我們這些證人證言幹什麼？哪個人會自認為是惡人？
就是這麼膚淺和幼稚的一句話，我卻看見很多人在為這句話在鼓掌，我仔細看了下，他們貌似和我一樣，都是無名的小人物，然而在那一刻，甚至在更多的時刻，他們都會忘了自己的身份，無視作為同類的我們，只想和大人物共情。我後來想，這或許就是許多小人物悲劇的來源。
可是對這個判決，我們無能為力，自古以來，我們的命運都是大人物說了算的。我們只能讓哪吒繼續這樣活著。
03
又過了不久，哪吒再次出現了，這時的它更加強大，他在村子裡橫衝直撞，隨意摧毀房屋，推倒高塔，焚燒物資，我們再次不明所以，四處奔逃。
後來李靖告訴我們，他是在降妖伏魔，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那些只是不得已的誤傷。
對對對，他是在做好事，做好事總是有代價，而我們就是那個代價。然後，他功成名就了，而我們，遍體鱗傷。誰讓我們只是小人物。
我們中的一些人為此不平，為此抗爭，果不其然，這種抗爭再度喚起了他的殺心，面對弱小的我們，他再次大開殺戒……
也是在最後一刻，我們被突然趕到的太乙真人救了。也是同樣的“裁決”，風輕雲淡，罰酒三杯。我們笑了，這個結局我們早已料到。
再後來，天劫來了，我們再次被無辜殃及，神仙打架，從來都是百姓遭殃，我們也認了。這次還好，哪吒承受了天劫，如果它不承受，死的就是無辜的我們。
我身邊的人們居然都跪下了，我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要下跪？就因為他是神，而我們只是小人物嗎？是因為我們本來該死，它沒有義務救我們嗎？可是所有的一切不都是因他而起嗎？堂堂一個獨立的人，為什麼要向他人下跪？或者，你們從來就沒有真正獨立過？從來都沒有過完整的人格？
好吧，你們跪了，我如果自己站著太顯得特立獨行，我只是個小人物，而他是我們的救世主，是我們的君王。我從小被要求不能特立獨行，不能對大人物說不，只有從眾才是明事理懂世故的。在眾人催促的眼神中，在無聲的脅迫下，在父母的責備中，我不得不下跪。
可是我的膝蓋在抖，我的心在抽搐。
04
為了給哪吒和敖丙重塑金身，我身邊所有的人都歡天喜地動起來，就像歡慶哪吒降生的那天，彷彿中間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可是，我身邊的人怎麼被弄得很醜陋？邋里邋遢，形象猥瑣，言行粗陋，不講衛生。可你們原來不是這樣的呀。
哦，我懂了，我們是為了取悅那些大人物。
瞧臺下那些人，他們大多也是小人物，可他們在跟著大人物一起嘲笑我們，笑得前俯後仰。好吧，我們是小人物，我們生來就只配被人愚弄，嘲笑。你們說我們是怎樣的，我們就是怎樣的。
哪吒暫時去了仙界，我們希望他能真的成長為蓋世大英雄，那之前的犧牲也算值得，我們讓自己心懷善意，也希望這些善意能獲得久違的善報，畢竟，我們付出的已經夠多了。
可是我們錯了。“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我們還是忘了這句話。天劫不會缺席，他只是遲到，只是換了形式，不是對著哪吒，而是對著我們。
我們先是被龍族圍攻，被屠殺，很多人死了，其中就有阿六，他的孩子才剛出生，那孩子比哪吒可愛多了。可是我們和龍族無冤無仇，龍族的圍攻起源還是哪吒。
圍攻暫時停止了，我們暗暗禱告，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然後就可以苦盡甘來。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平靜，只是我們不能出城。
可是我們錯了，在我準備和阿青結婚的那天，我們遭遇了滅頂之災。所有陳塘關的百姓，連同他們所有的一切，在一場恐怖的地獄之火中，灰飛煙滅。
在最後一刻，我緊緊抱著阿青，她也緊緊抱著我，她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她問我這是為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我顫抖著回答：我們錯了，我們錯在我們只是小人物……
05
不知過了多久，我從幽冥中醒來，飄蕩在空中，俯瞰著燒成灰燼的陳塘關，還有他的千萬百姓。而哪吒已經重生了，我也終於明白了那句話，一將成名萬古枯。而我們就是炮灰，在風中無依地飄散。
李靖來了，我還記著他當年的諾言，那時的他表現得真的很誠懇。
可是我又錯了，他沒有“豁出性命”，而是繼續心安理得地活著，後來還得道成仙。本來嘛，我們都是小人物，在他們大人物眼中如同空氣，死不足惜。他的承諾只是為了表現他是個好人，是好人就該有好人的臺詞。我們的劇本也是被設定的，我們所有的行為和我們的結局，都只能屬於小人物。
後來我又聽說，哪吒也曾懺悔過。可是，他的懺悔不是為我們，而是為那位一直無腦寵溺護犢子的娘。人們管它叫偉大的親情。嗯，你們的親情最偉大，我們的性命最廉價。懂了，你開心就好。
臺下的觀眾也流淚了，但不是對著我們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還是對著哪吒和那個養出熊孩子的母親。我們千萬人的生命還不及他們那煽情的幾秒鐘。
06
我找不到我的阿青，我也滿懷困惑，魂魄無靠，只能在天地間流浪。我在想，所謂的天理就是如此嗎？我們的命運理該如此嗎？
我發現不是。
在《飛狐外傳》中，惡霸逼死了平民，就有英雄不惜和愛人對立，也要為他們討回公道。在《蝙蝠俠大戰超人》中，超人只是無意誤傷了市民，就惹來了蝙蝠俠的決死追殺。
而那些經典的動畫片，《飛屋環遊記》、《心靈奇旅》、《尋夢環遊記》、《養家之人》等等，無一不是以小人物為敘事。小人物的故事同樣精彩，甚至更有特別的溫度。
這些還只是細枝末節，再放大視野。
那些越是發達的社會，小人物越受到尊敬，而小人物的熱情也因此被啟用，並積極地參與到所有的社會事務中，創造更輝煌的社會財富。反觀那些不尊重小人物的，等級森嚴的社會，無一例外，都充斥著愚昧和落後，也都將被歷史無情的淘汰。
小人物才是人類社會的全部，才是萬物的尺度，才有著世間最溫暖，同時也最強大的力量。
而區區一個哪吒，又算什麼？
但在此之前，小人物先要完成自我覺醒，明白自己真正的處境，不做無謂的共情，不做他人成就的墊腳石。
到那時，再面對李靖們的許諾，小人物們就能理直氣壯地說：你的孩子是魔是仙，是留或不留，自有律法裁決，你，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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