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辰，編輯｜莊洲
這場“賽博遷徙”給全球網際網路帶來什麼樣的啟示？
北京時間1月20日（美國西部時間1月19日左右），TikTok在社交媒體上釋出宣告說，公司已與網際網路服務提供商達成一致，正在恢復相關服務。
在TikTok的宣告中，其感謝美國候任總統特朗普向TikTok的網際網路服務提供商做出了必要的澄清和保證，使其不會為協助維護TikTok正常運轉而遭受處罰。TikTok同時表示，將與特朗普一起尋找維持TikTok應用程式在美可用的長期解決方案。
此前，中美的社交網路經歷了跌宕起伏的一週。
1月13日起，小紅書被一群“不速之客”闖入，這群數量以百萬計的使用者自稱“TikTok refugees”，在2025新年伊始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億洋遷徙”式“洋悟運動”。
隨之而來的是，在Google Play上，小紅書的累計下載量超過一億次，在美國的下載量同比增長超過200%，比前一週增長194%。截至1月19日，小紅書已在43個國家的App Store免費應用下載榜單上佔據首位。
“洋抖難民”事件的背後其實是美國政府對TikTok“非賣即禁”的期限將至，1月19日起，美國針對TikTok的相關法律將正式生效。TikTok美國使用者出於抗爭心理，用這種另類的方式表達對此決定的不滿。
時值拜登政府與特朗普政府權力交接的敏感時期，處於風暴眼中的TikTok已於美國時間1月18日晚間率先宣佈停止在美服務，字節跳動旗下Capcut（美版剪映）、 Lemon8（美版小紅書）、Fauth（美版飛書） 和 Hypic（美版醒圖）等多項APP在內都出現了介面彈出提醒：“我們很遺憾，美國針對TikTok的相關法律將於1月19日生效，這迫使我們暫時中止在美服務。我們正努力盡快恢復在美服務，我們感謝你們的支援，請繼續關注。”
雖然僅僅幾小時後，TikTok又宣佈恢復在美服務，但隨著特朗普任期的開始，這場牽涉到國家、企業和使用者之間的拉鋸戰註定不會輕易收場。與此同時，小紅書掐點上線一鍵翻譯功能，誓要拿下這波流量。
不管TikTok是以退為進還是主動示弱，這場風波在無心插柳之下成全了小紅書的大放異彩，也讓全球網民重新回到了網際網路誕生初期的交流氛圍，堪稱網際網路界的“文藝復興”。為什麼是小紅書？而小紅書又能否留住這波意外的“流量”？在逆全球化的今天，這場“賽博遷徙”給全球網際網路帶來什麼樣的啟示？
#01
“潑天富貴”：非常努力後的毫不費力
早在“洋抖難民”這波潑天流量到來之前，小紅書就已經十分注重海外業務拓展，各種曬IP熱帖就可見一斑，遍佈全球的使用者無不宣告著普天之下，莫非“薯友”。
近幾年來，在中國大陸之外的華人群體中，小紅書的使用者數量和增長率都可以和TikTok一較高下，還憑藉迥異於抖音的使用者管理和內容策略，具有極強的使用者粘性。
在註冊頁面，小紅書可以支援全球各地手機號註冊，而抖音僅限中國大陸使用者註冊，TikTok則僅限中國大陸之外的使用者註冊。
註冊管理的不同，也導向了內容融合的程度不一。在小紅書國際版中，儘管使用者身處海外，但與國內版內容互通，雙方使用者共享同樣的內容並進行互動。
這使得小紅書成為中國大陸之外的華人群體，尤其是年輕人中的熱門社交軟體。
在中國臺灣地區，小紅書是中國臺灣民進黨當局三番五次點名“提醒”中國臺灣使用者“不要使用”的大陸社交平臺，但小紅書卻仍然受到當地群眾、特別是中國臺灣年輕人歡迎的手機軟體。
從2022年12月6日開始，中國臺灣民進黨當局就以“危害資訊安全”的罪名，全面禁止公務部門使用小紅書。然而，中國臺灣同胞自發使用的資料給了當局狠狠一擊。
截至2024年三季度，小紅書在中國臺灣地區已經擁有近300萬名活躍使用者，2024年中國臺灣社交媒體新增下載量中，小紅書新增127萬次，持續位居前列，且使用趨勢近年來持續上升。
而在東南亞地區，由於相近的地緣、文化背景以及大量的華人群體，小紅書也被東南亞年輕人納入社交選項。
2018年，小紅書早早入局馬來西亞。根據小紅書的官方資料，截至2023年2月，馬來西亞有超過 250 萬小紅書使用者。粗略計算，這意味著馬來西亞680萬華裔人口中超過36.7%是小紅書的註冊使用者。
除此之外，小紅書為了擴大中文圈層以外的使用者，2021年起相繼針對東南亞、歐美、日本等市場推出了Spark、Catolog、Uniik、Takib、habU、S’More等多款獨立社群應用，只不過，這些獨立社群應用一直不溫不火，Uniik和Catalog也早已停止運營。
這波“洋抖難民”的流量對小紅書既往努力給予了極大的肯定，也理應催生出更大的野望。
#02
中國時間：打響網際網路使用者爭奪戰
正如知名哲學家李澤厚對中西哲學交替的評價那樣，“海德格爾之後，該是中國哲學登場出手的時候了。”
在TikTok、小紅書的帶領之下，在爭奪全球使用者的網際網路“東風”“西潮”之間，也正該是中國企業出場的時間了。
早期流傳於網際網路行業的一個說法認為，不同國家和地區在網際網路行業有不同的分工，美國負責創新、中國負責模仿、歐洲負責監管。
幾乎所有著名的中國網際網路產品都可以從西方找到原型，然而，中國網際網路企業卻憑藉“組合式創新”（combinatorial innovation）和“二次創新”（secondary innovation），成功實現了對原型的超越。
西方媒體對小紅書的介紹中，都習慣把它稱為中國版本的Instagram，但這種傲慢卻忽視了小紅書在業務形態領域的組合式創新，以及獨特的演算法、定位和社群調性。
小紅書從2013年以海淘攻略社群起家，目前月活3億、日活1億的全生活領域社群。相較抖音等平臺相對中心化的演算法，小紅書以內容互動資料，以及地理位置、標籤分類作為推薦主要標準，所有使用者都可獲得公平曝光。小紅書站內大量的“經驗求助”帖子，憑藉使用者稀缺、真實、一手的經驗反饋，造就了平臺的搜尋引擎功能。
正如美國《紐約郵報》1月13日介紹分析“小紅書”在中美走紅原因時所說，“小紅書”強調生活靈感、產品評論和購物選擇，其社交購物功能和對社群建設的關注使其在中國和美國都大受歡迎。這一報道還指出，小紅書的崛起表明，使用者優先考慮的是有吸引力的內容和社群，而非地緣政治因素。
（老外進駐小紅書）
37歲的美國民眾Sarah向BBC指出，（使用“小紅書”）是對美國政府的“冷對抗”，“我只是簡單的人，過簡單的生活”。另一位美國民眾則表示，“我現在（在‘小紅書’）能看到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可以瞭解有關中國的文化和生活，這真是太有趣了。”
#03
巴別塔下：全球化餘暉下的共情時刻
網際網路興起於全球化浪潮最澎湃的時代。那時，世界仿若一個緊密相連的村落，各國文化、商品、資訊在其間自由穿梭。傳說中不可能建成的那座通天巨塔，因著一條網線，跨越了地域、語言和文化的種種障礙，跨國旅行、國際交流屢見不鮮，全球化的紅利似乎源源不斷，一個融合、開放的未來在我們眼前徐徐展開。
然而，當網際網路經濟烈火烹錦之時，逆全球化浪潮洶湧來襲，各國間貿易壁壘不斷加高，曾經暢通無阻的全球產業鏈遭受衝擊。國際間的交流合作也不再一帆風順，地緣政治衝突頻發，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的分歧與矛盾愈發凸顯。
於是，在第一次全球化黃金時代分崩離析的最後時光裡，數十萬美國人因為一款中國軟體即將被禁而湧入另一款中國軟體，中美兩國的普通網民就因為這樣一個奇特而略帶荒誕意味的契機，在網際網路上第一次展開了規模空前的廣泛交流。
雙方熱情友善地打招呼，驚訝地發現對方只是和自己一樣的“日子人“，都喜歡分享貓貓表情包，都需要對方幫忙完成英語和數學作業，進駐小紅書不到一週，美國使用者學做中餐的選單已經從入門級別的西紅柿炒雞蛋進階到了紅燒肉。
（網友分享的外國人請求幫忙做作業的小紅書）
這可能只是浩蕩歷史洪流中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浪花，但在全球化腳步蹣跚退卻之際，這短暫的交匯猶如一抹溫柔卻令人唏噓的註腳。短短幾天裡，歷史的厚重與人性的細膩在網路世界交融，所有見證者無不為此感慨良多。
對小紅書，以及千萬社交媒體而言，全球化的浪潮不會停止，只有提前做好準備，才能在“意外”到來之際，隨時迎接。哪怕TikTok恢復運營，這波遷徙至小紅書的叩門者，也會為在這裡看到的別樣風景繼續駐足，機會永遠會獎勵有準備的人。
一條在小紅書上高讚的評論代表了無數人的心聲，“從遙遠的長城電腦開機介面快進到世界人民吵吵鬧鬧的討論cat tax，沒有人知道這樣的熱鬧能持續多久，沒有人知道明天起來牆是不是又在。但所有人都會記得在一月的一個短暫下午，我們從帶貨、廣告、資訊繭房裡短暫的逃開，看到捲髮男生在蒙馬特高地拉小提琴，亞利桑那州的墨西哥女孩給大家看自己的仙人掌和紅色上衣，你的同學李華回覆了email，曾經許諾的世界驟然在眼前展開，一切錯誤來源於時勢造就的狹隘和偏見，人類個體之間從來沒有隔閡。”
（特邀作者系新聞傳播學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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