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金貽龍
來源 | 智合研究院
“風起雲湧，波詭雲譎。”日前，在上海律協聯合主辦的“無問西東”系列沙龍上，美國普盈律師事務所駐上海代表處代表嚴嘉用如是形容美國近況。
風波始於兩個月前。當地時間2025年2月21日，美國白宮網站釋出《美國優先投資政策》備忘錄。該政策的關鍵在於，特朗普執政下，並非所有外國投資都會受到平等對待。更具針對性的是，這份備忘錄明確將中國列為“外國對手”。
一段時間以來，法律界已然掀起巨大波瀾：“美國優先”投資政策下，全球貿易何去何從？中國企業“出海”還有機會嗎？在法律層面，該如何應對這場新變局？
“卷”出去之後
01
“確實‘卷’不過國內，所以想開發國際市場。”談及“出海”的初衷，上海格派鎳鈷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格派集團”）楊夢妮這樣直言道。
這是一家新能源材料製造業公司，自2006年成立以來，持續聚焦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5G數碼產品和移動儲能裝置鋰離子電池正極材料及原料的研發、生產和製造。
和很多業內人士的感受一致，楊夢妮有一種明顯的感覺：最近一兩年，鋰電池價格一直在下降。
據彭博新能源財經（BNEF）調查報告，2024 年全球鋰電池組均價降至 115 美元/千瓦時的歷史低點，較2023年下跌20%，為2017年以來最大的價格跌幅。分地區看，中國的鋰電池組價格最低，為94美元/千瓦時，美國和歐洲的價格較此分別高出31%和48%。
在“不出海就出局”的聲音下，2021年，格派集團以及東漸集團全面開啟全球化佈局。然而，這條路並不平坦。
2025年初，東漸集團拿到了位於美國得州的一個大型光儲一體化專案。楊夢妮回憶，這個專案前期大約洽談了4-5個月，但公司最終並沒有去做，原因在於，就在專案最終敲定時，特朗普宣佈即將上臺，擔心會有兩個不穩定因素。
“一是ITC（編者注：指投資稅負減免，是美國對於可再生能源的補貼）可能會取消；二是光伏和儲能元件從國內運到美國時，關稅成本與業主方難以談攏。”楊夢妮說。
事實上，美國並非海外投資的唯一選擇地，眾多中國企業還瞄準了有旺盛電力需求、礦產資源豐富的非洲。
楊夢妮提供了一組資料，在非洲，僅剛果(金)的鈷產量就佔全球的70%以上。“這些礦產資源對於新能源發展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國家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現在非洲的礦企中，約50%都是中資企業在經營。”
早在2008年前後，格派集團就開始在非洲市場涉足鎳鈷加工生意，並打下了合作基礎。儘管如此，他們如今依然處處受到擎肘。而在專案推進過程中，受美國投資政策的影響程度遠比想象中更大。
楊夢妮舉例稱，就團隊在非洲的專案中，合作的礦企（業主方）主要是中國開在非洲的子公司，如果這些中方礦企出現在美國製裁名單上，幾乎所有的外資銀行都會拒絕其與銀行之間的合作。“小到開戶，大到融資業務，都做不了。”
眼下，楊夢妮擔心的一點是，美國可能透過剛果(金)政府針對中資企業施加額外的礦產資源稅。“目前看來，這個額外的稅可能要在10%—25%，”在非洲多個國家，向來稅目種類繁雜、稅費成本高額。如果這一擔心成為現實，很多中資企業將難逃厄運。
理解政策邏輯
02
在圍繞關稅的討論聲中，先釐清美國投資政策的背後邏輯顯得至關重要。
《美國優先投資政策》備忘錄以“經濟安全就是國家安全”為方針定義美國的投資政策。其主要內容是，鼓勵盟友對美投資，限制中國（及其他“對手國家”）對美投資，限制美國對中國（及其他“對手國家”）投資。
這份備忘錄聲稱中國正透過各種公開或隱蔽的方式，系統性地引導和促進對美投資，以獲取尖端技術、智慧財產權及在戰略產業中的影響力。
值得一提的是，這份備忘錄的第一節進一步聚焦中國，指出“與中國有關聯的投資者正瞄準美國的技術、食品供應、農田、礦產、自然資源、港口和航運終端等核心資產。”
嚴嘉認為，該政策與過去幾年間美國針對中國的貿易政策的底層邏輯是一脈相承的，只不過這次的指向更加具體了，將更多產業和領域納入所謂的“安全範疇”，是一次“政策的升級”，而非對上一屆拜登政府的徹底反對。
這只是風波的前奏。2025年4月初以來，特朗普還宣佈對全球所有貿易伙伴徵收所謂“對等關稅”。 受到中國反制後，美國將從中國進口商品的關稅提高至100%以上。據《財經》雜誌報道，當地時間4月22日，在五個多小時的時間內，美國方面三次不斷推進，表達中美之間可以進行關稅談判，甚至可以在較短時間內達成協議。
在嚴嘉看來，這些動作並非獨立的貿易法律能夠解釋的，而是與國家安全、文化衝突等宏大敘事息息相關。
從稅收層面來分析，某國際會計師事務所負責人張帆表示，《美國優先投資政策》備忘錄提到，考慮終止1984年《美中雙邊稅收協定》。如果該協定被終止，一些中國企業在美國的收入將無法享受原有的稅收優惠，可能被徵收更高的預扣稅等稅種，整體運營成本和風險都會有所增加。
對於“美國優先”投資政策的出爐，國際法律界一片譁然。
前段時間，嚴嘉在與其國際貿易業務（包括關稅、海關等業務）團隊負責人的一次線上會議中，提了兩個問題：“一家美國大型企業在中國生產商品，如果賣到美國，受關稅影響嗎？中國企業在國外設廠，並在那裡（比如越南）生產產品，再出口到美國，是適用對中國的稅還是對東道國的稅？”答案很明確，受關稅影響；適用哪國的稅，要看具體產自哪個國家。
而在過去，一種常見的操作是走轉口貿易。“轉口貿易彈性很強，很容易被繞開，不行了就換一個。”嚴嘉說，相比之下，投資就不一樣了，投下去之後，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是改變不了的，要充分考慮彈性低這一點。
由於美國對各個國家的關稅稅率不一致，並且一直處在變化中，嚴嘉對企業海外投資的建議是，不能押寶同一地方，要適時調整商業判斷。
並非束手無策
03
令人疑問的是，面對“美國優先”投資政策攪動全球局勢，企業“出海”還有機會嗎？
舊金山灣區委員會鄒豔玲表示，加州作為美國經濟第一大州，其成功源於長期擁抱全球化，積極吸納全球人才與企業，推動共同繁榮。尤其是位於加州北部的舊金山灣區，以多元、創新著稱，依然是中國企業設點的理想選擇。
不過她同時提到，美國整體人力成本高、工作文化差異大，製造業的吸引力不強，如果未來想要“出海”美國，機會點更多在服務、售後管理及研發中心等領域。
從資本市場的角度來看，塞普勒斯瑞拓律師事務所駐上海代表處許文潔觀察到，港股市場正在升溫，很多中國公司不僅採用紅籌結構尋求在港股上市，也會考慮直接用中國主體在港股上市、尋求境外募資。
升溫的跡象也投射在資料上。根據畢馬威釋出的報告，2025年第一季度，香港共完成15宗首次公開招股(IPO)，集資額達177億港元，同比增加近3倍，創下自2021年以來第一季度的新高。
嚴嘉也發現，他們律所的很多新港股專案開始陸續啟動，對於不涉及美國明確限制的行業，他建議透過分散投資、靈活融資、多市場佈局的方式，應對全球局勢的不確定性以及關稅戰。
法國基德律師事務所駐上海代表處管理合夥人範建年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視角——美國如今激進的關稅政策，反而為中歐合作創造了空間。短期內，歐洲可以視為對沖風險的一個選擇；長期看，中歐合作也是世界多極發展的具體體現。
從公開資訊來看，2024年12月25日，中國商務部宣佈對原產於歐盟的進口白蘭地反傾銷調查期限延長至2025年7月5日；2025年4月3日，中歐同意重啟電動車反補貼案價格承諾談判；2025年4月10日至11日，歐盟成員國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訪華。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在2024年1月釋出的“歐洲經濟安全一攬子計劃”中，歐盟委員會提出一項新的外國投資審查草案，旨在加強歐盟現行的《外國投資審查條例》下對於成員國外商投資審查制度的要求，在歐盟範圍內建立更加嚴格和統一的審查制度。
“這一攬子計劃目前還沒有最終完全實施，但這一制度設計基本上十分接近美國對外投資審查機制，一旦實施，必然對中國企業對歐投資產生巨大影響。”範建年表示，因為歐盟本身不是一個主權國家，不同國家的政策都有差異，不能一概而論。“站在律師角度而言，我們對中歐合作整體持審慎樂觀態度。”
對於外界普遍關心的關稅，張帆認為，中國企業並非束手無策，因為在稅收領域，實質重於形式，其實可以透過實質性分析、稅務籌劃、架構調整等策略，實現全球化佈局中的稅務成本與戰略收益的平衡。此外，抓住美國製造業稅收優惠也不失為良策。
“在這個複雜多變的大環境下，企業要未雨綢繆、做好充分準備，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新加坡立傑律師事務所喬麗娜總結道。
本文作者
金貽龍
智合研究院高階研究員，關注律師行業發展趨勢
“關稅戰”下，中歐合作契機乍現
中國律師，該如何抓住企業出海浪潮？
——8天英國遊學計劃，向國際知名律所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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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吳夢奇Scott編輯 / 顧文倩Aro
分類 / 原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