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足趙麗娜：退役運動員再就業，是一條被誤解的路｜一件好事

-1-

加入足球隊，爸爸叫我不要做守門員

我是趙麗娜，1991 年生人，曾經的女足國家隊守門員，2023 年 4 月 14 號正式官宣退役。

7 歲之前，我只是上海一所普通小學裡坐在教室最後排的高個子女孩。

有一天，我印象特別深，體育老師在下午自習課的時候來找我說，趙麗娜你來一下操場，有一個足球教練想要見一下你，看一下你的運動狀態。當時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在操場上做了一些跑跳和衝刺的訓練。然後那個教練就問了我一句話，你喜歡踢足球嗎？當時的我作為一個 7 歲的小女孩，說實話足球碰都沒碰過，除了在電視上見過。

但那一年鏗鏘玫瑰很火，大街小巷都在唱風雨彩虹，鏗鏘玫瑰。當時我覺得如果說不喜歡足球，一定是件很丟人的事，而且我也想做鏗鏘玫瑰。

我就硬著頭皮跟教練說我很喜歡。然後教練說，那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的足球隊？我說要。

剛進球隊時，我還不是守門員。有一次，我和爸爸一起看球，爸爸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妹妹（上海人對小姑娘的愛稱），你加入球隊爸爸很開心，但你千萬別成為守門員。」我問為什麼啊？

爸爸說：「因為門將在球隊裡面要背鍋的，進球都要怪守門員，而且哪個球隊贏了球會說是因為守門員，守門員壓力太大了。爸爸不希望你背鍋，爸爸希望你能做球星。」

我後來陰差陽錯，還是成為了守門員。但我覺得當守門員挺酷的，而且我的身高如果不去做門將，我應該也踢不出頭。

-2-

姑娘們，記住現在的感覺，你們贏了比你們更強的對手

記得在國家隊擔任主力門將後不久，2015 年左右，我們迎來了一場比賽，對陣當時世界排名第一的美國隊。那是在美國隊的主場，一個室內人造草球場，現場坐滿了美國隊的球迷，他們的吶喊聲、歡呼聲如洶湧的潮水般向我們襲來。

站在球門前，我壓力很大，心裡想：「我好不容易當上了國家隊主力，這次就要對陣世界第一的球隊。要是輸得很慘，我肯定會被罵慘。」

但是那場比賽我們贏了，而且表現相當不錯。當全場球迷都退場後，教練帶著我們回到球場。燈光關閉了，周圍一片寂靜。教練對我們說：「姑娘們，你們一定要記住現在的感覺，你們贏了比你們更強的對手，這絕對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當時的我，並沒有深刻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但在後來的比賽中，當我們一次次戰勝強隊，比如贏下日本隊、戰平巴西隊和澳大利亞隊時，我才真切地體會到了團隊專案的魅力，那種大家齊心協力去爭取勝利的感覺，真的太棒了，也讓我更加堅定了對足球的熱愛。

-3-

退役後，我決定去 100 所鄉村學校

2022 年，有一次和隊友們聊天時，我發現了一個很普遍的現象：很多隊友當初選擇足球都是被動的。有的是因為父母下班晚，孩子放學早，有兩個小時家長沒時間照顧，就把孩子送到球隊託管；有的是因為家裡的哥哥弟弟喜歡足球，就順便把妹妹也送去球隊。

這讓我意識到，國內足球的普及工作做得太不夠了，尤其是對於女孩子踢球，大眾存在著太多的偏見。我想起自己小時候，父母也想讓我去學彈鋼琴、跳芭蕾，甚至考慮送我去游泳隊，卻從來沒有主動想過讓我去踢足球。不過，我很感激父母沒有阻止我追求足球夢想。也正是這些經歷，讓我心中漸漸萌生了一個想法：退役後，我要去做足球普及的公益事業，讓更多的孩子有機會接觸足球，尤其是那些鄉村的孩子們。

2023 年 4 月 14 日，對我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我官宣退役，同時和字節跳動公益一起啟動了「星球計劃」公益專案。做出這個決定前，我心裡特別忐忑，因為我很怕主教練水導不同意。水導一直給人很嚴厲的印象，我去找她的時候，心裡還直打鼓。當我鼓起勇氣把想去鄉村學校做足球普及的想法告訴她後，我看到她眼裡含著淚花，然後充滿希望且堅定地對我說：「如果你想好了，就去做。」得到水導的認可後，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就這樣，我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公益之路。

「星球計劃」旨在為中國鄉村學校普及足球，我和我的團隊與位元組公益平臺、中國足球發展基金會一起努力推進這個專案。一開始，我真的沒意識到這個專案背後有這麼多困難。我給自己定了個目標，要為 100 所偏遠地區鄉村學校做足球普及。

-4-

看到孩子們對足球的熱愛和渴望

當時我想的很簡單，就是去 100 所學校完成「打卡」。但隨著專案的推進，我才發現每一所學校的物資捐贈、足球場建設、課程教授等工作，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而且，資金的籌集更是讓我頭疼不已。一個學校的物資大概需要 20 萬，建設一片球場將近 20 萬元，如果加上配套的賽事等，一個片區則需要 50 萬到 60 萬元左右。對於剛退役的我來說，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為了實現「星球計劃」，我付出了很多。一開始正趕上我參加《乘風破浪的姐姐》錄製的那段時間，錄製前一週，我還在為公益專案四處奔波，和團隊討論學校的建設方案、物資採購計劃等。浪姐錄製完後，我又立刻投身到公益活動中，去學校看望孩子們，給他們上足球課。身體上疲憊是肯定的，但每次我看到那些孩子們純真的笑臉，看到他們對足球的熱愛和渴望，我就覺得自己的內心被深深治癒了。

在喀什，我遇到一個女孩子，她很喜歡踢球。但她的家長不想讓她踢，反覆地讓她轉校，轉去沒有足球場的學校。他們學校建了球場之後，我去回訪的時候，那女孩又被轉校轉走了。當地的家長們對於女孩踢球這件事情還是存在刻板印象，覺得女生就不應該踢球，應該好好讀書，或者可能初中、高中畢業就要去嫁人。

在當地還有一所學校裡，有一個全身大面積燙傷的小男孩，6 歲時的那個意外讓他變得有些孤僻。他加入球隊後，從最初在球場邊默默撿球、不太與人交流，到後來能夠進球，並做出 C 羅的慶祝動作，與隊友們熱情擁抱。看到他的變化，我真的特別感動，也更加堅定了要把公益事業做下去的決心。

-5-

面對質疑和差距

可是，做公益不能當做我的本職工作，這是沒有任何收入的。我也需要生存，我也有父母要養，有自己的生活需要去保障。我在一次和品牌的直播連線的時候，看到了一些網友的質疑和負面評價。他們覺得運動員退役後就不應該接觸商業活動，用很難聽的話來指責我，說我做公益是假的，是為了賺錢。

我還記得那天是元宵節，就我一個人在家，我忍不住在直播間情緒崩潰大哭了起來。

結果那次大哭上了抖音熱搜，後來我碰到過一個曾經關係很好的隊友，當然她可能是無心之舉，就在聊天中說她以為我在直播間崩潰大哭是劇本，是安排的表演。

一方面是會被質疑，一方面是做公益籌款難。有時候我做的公益影片，一條影片籌款只有一百多塊甚至幾十塊。當我知道這個數字的時候，我心態崩了，我想我在幹嘛呀，是不是真的能幫到那些孩子們？

和其他體育明星的公益專案相比，我的「星球計劃」更有壓力了。2024 年一月份，孫繼海在字節跳動公益平臺上發起了「海選未來」足球計劃。同樣是和青訓有關，人家上線 30 個小時就籌滿了 300 萬元。說實話，那一瞬間我有點想放棄，我覺得我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我做了那麼大的努力，寄予了那麼大希望的事業，當有一個對比放我面前的時候，他如此輕而易舉的就達到了他的目標。

我知道男、女足在國內的影響力有差距，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大。當然我也知道我的職業生涯跟海哥之間有不小的差距，但在巨大的落差感面前，我還是會感到很失落很無助，我難受得連續兩天都沒睡著覺。

不過，我沒有放棄，我不斷反思自己，是不是我的公益宣傳方式不對，是不是我沒有把專案的意義很好地傳達給大家。

-6-

這些孩子不應該像我小時候一樣「懂事」，壓抑自己的想法

在「星球計劃」的實施過程中，還有很多讓我難忘的小事情是支撐我一直做下去的動力。有一次，我帶幾個女孩去喀什古城逛禮品店，我想給她們買些小禮物，畢竟孩子們平時也沒什麼機會收到禮物。可是當我讓她們選的時候，她們卻懂事地說希望我把錢留著給自己買好吃的。那一刻，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我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懂事卻缺少關愛。

我從小就離開父母，進入球隊，然後一直都非常的懂事，但其實我在成長的過程中是非常缺少關愛的。有一次，在我亞洲盃奪冠之後，我回家我媽給我準備慶功宴，她端了一盆香菇炒青菜上來。然後我就跟我媽說，我不吃香菇的你不知道嗎？然後我媽當時就很順口的說了一句，你又一直都不在家，我怎麼會知道？

那一瞬間我差點就哭出來了，我最親近的人都不瞭解我。

從那以後，我就更加堅定了要為這些孩子們創造更多機會，讓他們能夠任性地去追求自己的夢想，不要像我小時候那樣，總是壓抑自己的想法。

■ 圖 / 「星球計劃」捐助方式

雖然公益之路充滿了艱辛，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我知道，我做的這些事情，對於那些鄉村的孩子們來說，可能會改變他們的一生。未來，我希望能夠把「星球計劃」做得更大更好，不僅僅侷限於小學，我還想讓初中、高中甚至大學的孩子們都能有機會參與到校園足球中來，讓他們能夠一直踢下去，不要因為外界的原因而放棄自己的足球夢想。

來自故事君的溫馨提示

微信公眾號最近改版了，如果你沒有給故事FM 加星標，將有可能無法收到故事FM 的大封面推送，我們可能因此在資訊流裡錯過。

為防止走失，我們邀請你做一個小小的動作，給故事FM 微信公眾號加個星標，方便你及時「捕捉」到故事FM 的每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