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賣段子的小男孩

做公眾號裡的《紐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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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老萬‍‍

編輯｜渡十娘

天冷極了，下著雪，又快黑了。這是 2084 年的最後一天——大年夜。在這又冷又黑的晚上，一個清瘦的小男孩，赤著腳在街上走著。他從家裡出來的時候還穿著一雙拖鞋，但是有什麼用呢？那是一雙很大的拖鞋——那麼大，一向是他媽媽穿的。他穿過馬路的時候，兩輛無人 Uber 飛快地衝過來，嚇得他把鞋都跑掉了。一隻怎麼也找不著，另一隻叫一個大媽撿起來拿著跑了。她說，將來她跳時代廣場舞的時候可以用它當令牌。

小男孩只好赤著腳走，一雙小腳凍得紅一塊青一塊的。他的舊手機裡裝著許多他寫的原創段子，移動硬盤裡還有一把。這一整天，誰也沒買過他一個段子，誰也沒給過他一個信用點。

“呸，手工段子？現在誰還稀罕這個，”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不耐煩地把他推到一邊。“DeepTok 上面 AI 生成的搞笑影片，刷起來根本停不住，還不要錢。”

可憐的小男孩！他又冷又餓，哆哆嗦嗦地向前走。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頭髮上，像一頂白色的帽子，看上去很美麗，不過他沒注意這些。每個窗子裡都透出燈光來，街上飄著一股 GPU 烤鵝的香味，因為這是大年夜——他可忘不了這個。

他在一座房子的牆角坐下來，蜷著腿縮成一團。他覺得更冷了。他不敢回家，因為他沒賣掉一個段子，沒掙到一個錢。爸爸失業兩年了，他的老闆馬獅騍說 AI 寫程式碼比他快多了。媽媽做自媒體，也沒有賺到錢。她用心寫的原創文章被那些看慣了 AI 生成的爆款短影片的看客當成垃圾，漲的粉還沒有掉的多。“看字？太累了。”他們說。而轉眼 AI 又用她的文章做語料優化了引數，把煽情指數和幻覺指數開到最大，矩陣式生成爆款劇本。開號時好不容易吸的一些粉，被 AI 又吸走了一大半。

再說，家裡跟街上一樣冷。他們頭上只有個房頂，雖然最大的裂縫已經用草和破布堵住了，風還是可以灌進來。

他的一雙小手幾乎凍僵了。啊，哪怕一個小小的段子，對他也是有好處的！

他從手機上成堆的段子裡抽出一個開啟。哧！段子炸了，笑果槓槓的，冒出火焰來了！他把小手攏在火焰上。多麼溫暖多麼明亮的火焰啊，簡直像一支小小的蠟燭。這是一道奇異的火光！小男孩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個大伺服器前面，伺服器插著亮閃閃的電纜，散熱風扇轉得嗡嗡的，暖烘烘的，多麼舒服啊，他笑了！

唉，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剛把腳伸過去，想讓腳也暖和一下，段子看完了，伺服器不見了。他坐在那兒，手裡只有一個段子留下的梗。

他又開啟一個。段子燃起來了，發出亮光來了。亮光落在牆上，那兒忽然變得像薄紗那麼透明，他可以一直看到屋裡。桌上鋪著雪白的檯布，旁邊站著優雅的餵飯機器人，肚子裡填滿了第 53 代合成蘋果的烤鵝正冒著香氣。更妙的是這隻鵝從盤子裡跳下來，背上插著 lightning 電線，搖搖擺擺地在地板上走著，一直向這個窮苦的小男孩走來。

這時候，段子放完了，他面前只有一堵又厚又冷的牆。

他又點選了一個自己的段子。這一回，他坐在美麗的自動售貨機前。這部自動售貨機，比他去年聖誕節透過馬獅騍公司的玻璃門看到的還要大，還要美。翠綠的觸控式螢幕上亮著幾千支明晃晃的蠟燭，許多幅美麗的彩色動圖，在向他眨眼睛。小男孩向畫片伸出手去。

這時候，段子又結束了。自動售貨機上的燭光越升越高，最後成了在天空中閃爍的星星。有一顆星星落了下來，在螢幕上劃出了一道細長的紅光，彈幕劃過一段小字“記憶體回收中”。

“有一個什麼人快要死了。”小男孩說。唯一疼他的外婆活著的時候告訴過他：一段記憶體收回來，就有一個人要離去了。

他在手機上又打開了一個段子。這一回，段子把周圍全照亮了。外婆出現在亮光裡，是那麼溫和，那麼慈愛。“外婆！”小男孩叫起來，“啊！請把我帶走吧！我知道，段子一結束，您就會不見的，像那暖和的伺服器，噴香的烤鵝，美麗的自動售貨機一樣，就會不見的！”

他趕緊把剩下的段子都放進播放列表，要把外婆留住。手機還有 8% 的電量，這些段子發出強烈的光，照得跟白天一樣明亮。外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高大，這樣美麗。外婆把小男孩抱起來，接在懷裡。他倆在光明和快樂中飛走了，越飛越高，飛到那沒有 AIGC，沒有飢餓，也沒有痛苦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清晨，這個小男孩坐在牆角，兩腮通紅，嘴上帶著微笑。他死了，在舊年的大年夜凍死了。新年的太陽昇起來了，照在他小小的屍體上。小男孩坐在那兒，手裡還捏著一把段子留下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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