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極速財訊
2月19日，京東與美團相繼投下"社保炸彈"——前者宣佈3月起為全職騎手繳納五險一金，後者承諾二季度覆蓋全職及穩定兼職騎手社保。
對於流動性大的騎手群體，社保要求的穩定性，是否將為企業減少不斷招新帶來的成本？當福利大門為全職、穩定騎手開啟，那些仍在演算法夾縫中掙扎的“散兵遊勇”，有何感受？
多位騎手向極速財訊表達了對於五險一金的渴望，理由非常現實——“有了社保，哪怕每月要從自己的工資里扣五六百，至少生病敢去醫院，老了有退休金，有公積金打底，買房能少付點利息。”
對於目前還沒有被京東美團新政策完全覆蓋的兼職騎手來說，也希望自己能夠和全職騎手一樣享受到新政策的惠顧。這種希望除了利益上的考量，還有對公平的期待。在送餐過程中遇到的一些歧視，讓他們感受到這個職業既沒有保障又不被尊重，有做了3年騎手隊長的小哥認為，自己的工作和全職員工沒區別，但是沒有任何一點員工的權益，“企業對待員工就區別對待，別人怎麼會看得上你？”
多位騎手也向極速財訊表達了在平臺政策之外的需求：除了社保賬戶裡的數字，外賣員更希望得到真正的尊重——長期積累的職業病被人在意，平臺判罰申訴通道不再成為擺設，還有最簡單的希望——配送費能夠再高一些。
無論如何，京東和美團的相繼跟進，曾被演算法驅趕的外賣員們，終於迎來了主體權益被正視的時刻。
值得一的是，在京東美團相繼公佈政策之後，餓了麼是否會進行跟進也成為關注的焦點。一位餓了麼的騎手對此很樂觀，“京東美團都有了，我覺得餓了麼也是遲早的事，誰不想要有個保障呢？”
圖片來源於網路
01
騎手馬闖：發生意外時不想叫天天不應，外賣行業不應該被區別對待
我叫馬闖，是一名外賣騎手，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2019年，我還是北京一家連鎖西餐廳的廚師長，每月領著稅後一萬二的工資，五險一金齊全。後來和妻子用積蓄開了家披薩店，卻撞上疫情，賠光家底還欠了十幾萬外債。父親勸我：“送外賣吧，至少能現掙現花。”
我們家有兩個人因為送外賣發生過意外。我弟弟送單時被別人車碾到腳趾，對方只賠了200塊，他不敢跟我說，後來還是我發現了帶他去醫院，花了一兩千塊錢。最痛心的是我爸——2023年冬天，他被渣土車追尾，人從摩托車摔下來滾了幾圈，摩托車被撞壞了，兩部手機也壞了，當時的腰傷到現在都沒好。美團外賣雖然給買了每天2.5元的“保險”，但聽說這個事情是渣土車全責，就沒有人來問過這事了，像沒發生過一樣，全程都是我們和渣土車方的保險公司扯皮。
這次經歷對我爸打擊特別大，這個行業真的危險又沒保障。當時我還是美團眾包樂跑隊長，管理70多名騎手。說是“眾包”，實則和全職沒兩樣，會有排班，還要開會、每天有訂單量要求，而且過年變相讓你不能回家，不然來年就不能參加一些跑單計劃。沒想到在2024年3月，我突然被“裁掉”隊長職務，那一刻我徹底明白：沒有勞動合同，我們永遠只是隨時可棄的“耗材”。
有了社保，哪怕每月要從自己的工資里扣五六百，至少生病敢去醫院，老了有退休金，有公積金打底，買房能少付點利息。以前很多騎手為湊單量憋出結石，雨天摔傷也不敢休息，這些苦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我覺得其實騎手是一個很好的行業，它不該低人一等，但連企業都在區別對待，別人怎麼會看得上你？
儘管聽說京東外賣單量還不穩定，但我願意賭一把。就算跑單時間上沒有那麼自由，我也想試一試，如果所有平臺都像京東這樣願意明確勞動關係，騎手就不用在工傷時叫天天不應了。
京東開了個好頭，但美團2月19日官宣也要跟上這一步伐時，只提”社保”不提“五險一金”的說法讓我警惕。我們需要的不是文字遊戲，是實打實的勞動關係。現在最期待的是政策細則，別讓五險一金變成文字遊戲。
02
93年外賣騎手滕野：八年落下嚴重職業病，卻得不到醫療保障
最近京東要給外賣員交五險一金的訊息刷屏騎手群。雖然知道這暫時只覆蓋全職騎手，但就像黑暗裡透進的光——至少有人開始正視我們的需求了。不過我知道，外賣員流動性很大，想給外賣員買社保，能做到這件事是挺難的。
我送外賣已經8年了。2016年，我在深圳註冊成為美團騎手，那時外賣平臺剛興起不久，我每天騎著電動車穿梭在高樓大廈間，現在，我主要在上海跑單。
八年間，我從普通眾包騎手變成現在的周簽約騎手。相比於以前，現在乾的活和全職騎手沒有太大差別了，這種模式每週必須幹夠6天、每天8小時線上，而且一天要跑夠29單。一個星期工資能達到2500-3000元，但少幹一秒都會被扣掉300-500元獎勵。其實，這個工作，我們是當全職來做的，但是沒有得到比較好的福利保障。
最讓我無奈的是不分青紅皂白的超時罰款制度。上週因為前單顧客填錯地址，我溝通了一會兒，導致後單超時1分鐘就被扣了8元配送費。這樣的"系統正義"讓我們申訴無門，已經習慣了默默吞下委屈。
像我們這些早早入行的騎手，幾乎都落下了嚴重的職業病。我剛30多歲，但是長期保持騎車姿勢讓我的肩膀像灌了鉛，腰背疼痛讓我夜裡輾轉難眠。平臺每天從我們收入里扣2.5元買的意外險，以及健康醫療險，根本覆蓋不了這些慢性病痛。為了有更多保障，我自己交了自由職業的醫療保險。
其實對於我們來說，除了五險一金之外，我們更希望的是，日常工作中的一些困境能夠得到解決。對我而言，它很具象，就是那些封閉管理的小區，每次進出要花20分鐘在小區裡步行送單，配送費卻很低，平臺還強制配送。我們不同模式下的騎手，拒絕這樣的配送單，會有不同的處罰措施。
現在，即使有平臺給繳納五險一金，我也不想去做全職騎手了。我打算離開這個行業了，現在哪怕是不騎車，我的肩膀也一直疼，真的堅持不了多久了。
2月19日，美團也緊跟著宣佈，要為全職和穩定兼職的騎手繳納社保。我看到訊息時百感交集，果然還是需要有人帶頭去做這件事，才會有人跟上。八年了，雖然我們騎手流動性很大，但是“專送”模式是很穩定的，為什麼美團這麼久也不給他們交社保呢？
其實，大部分騎手是歡迎五險一金的，他們還是想有穩定的生活。而對平臺來說，穩定的騎手是最被外賣平臺喜歡的，因為這樣平臺就不需要招新了。比如去年我們每拉新一個騎手，在30天內跑到900單，平均一天30單，平臺會獎勵3000塊錢。如果騎手人員穩定的話，企業就不需要花這個錢了。所以我覺得，五險一金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個保障。
圖說：滕野釋出短影片討論外賣員社保問題，評論區AI給出4點總結。
03
女外賣員小雪：送外賣是賺快錢，幾年轉行後五險一金容易斷繳
我在美團外賣平臺做了7年眾包騎手，聽說京東給外賣員繳納五險一金的訊息，一時間有些欣喜，但是轉念權衡了自己的現狀之後，只能無奈地想：“如果眾包也能給繳五險一金就好了”。
當初選擇做眾包這種形式，是因為作為寶媽，這是份難得既能賺些必要的生活費用，又能兼顧家庭的工作。只是，相比於以前在電子廠裡打工來說，這份工作沒有那麼穩定，更不會奢望五險一金了。
但隨著年齡增長，如今的我也有了更多“後顧之憂”，擔心以後老了，得了重病，沒有相應的保障。雖然只有幾千塊錢的工資，如果繳社保可能要扣去不少錢，但是這如果能換來更多保障，我也很樂意，畢竟這些錢最後都會用在自己身上。
美團平臺對於眾包騎手，會提供意外險。一天的收入扣除2.5元，如果工作期間發生磕碰等意外，意外險能夠報銷一部分醫療費用。但其他福利相對來說就很少了。
不過，雖然我很支援京東給外賣騎手的福利，但限於時間考慮，我還是不準備換工作。而且我也有些擔心，平臺在繳納社保以後，未來會不會用各種方法降低配送費。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配送費要高一些。
其實我身邊，有不少外賣小哥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這些外賣員更不會選擇京東這樣的工作。因為送外賣這個行業不是能長期乾的，那些身強力壯的外賣小哥，目標都是儘可能賺些快錢，賺幾年就要轉行，而轉行之後，就不一定能找得到繳五險一金的工作了。那麼即使京東給繳納五險一金，後面也會斷繳。
04
渴望自由的“散兵遊勇”：不想為五險一金卡單量、卡工時
我在北京送外賣已經七年了。騎著小電驢穿梭在大街小巷，風雨無阻。我有音樂夢，沒能實現理想，做過很多職業，酒吧駐唱、KTV服務員、保安、銷售，最後做騎手的時間最長，答案很簡單——自由。
2013年，我在麥當勞做外送管理，每月能掙六七千，公司還給交五險。可天天得和領導對接，哄著下頭兄弟，活得像根繃緊的弦。2017年，美團眾包剛興起，我果斷辭職轉行。眾包不用打卡，想幹就幹，錢第二天就能提現。那會兒單價高，一個月跑八九千不成問題。雖然沒了五險，但能隨時照顧家裡兩個孩子，值了。
對於五險一金，我沒有太多執念，我幹眾包就是因為它自由，如果為了五險一金，我每天得卡單量、卡工時，對我來說就不是我想做的職業了。自由比啥都重要。
當然，我也理解那些當全職做的騎手，他們很需要五險一金。他們每天跑十幾小時，單量穩定，就跟正式員工沒什麼區別，沒五險一金，他們病了老了怎麼辦？如果有選擇，誰不想多份保障？
我是因為就把送外賣當過渡，等攢夠錢，我想回老家開間音樂工作室。年輕時我搞過原創，發過單曲，雖然被唱片公司坑過，但音樂始終是我的念想。現在，我有手有腳，能養家，還能抽空彈彈吉他，比那些困在格子間裡一眼望到頭的人強多了。
這幾年，外賣行業變了。平臺單價一降再降，從前旺季跑七八小時能拿一萬，現在只有八千。更糟心的是規矩越來越嚴，動不動就罰錢。還有那些刁難的顧客，有人下單的外賣就十幾塊錢，非要我給他帶包煙，不帶就投訴。高檔小區不讓騎車進，只能步行送，碰上不講理的保安，連門都不讓進。這些委屈，只能自己吞。
自由無價，但自由也需要尊嚴。如果有一天，平臺能讓我們這些“散兵遊勇”也感受到尊重，或許這份工作會少些無奈。
05
餓了麼騎手：京東美團都有了，我覺得餓了麼也是遲早的事
我送外賣有兩年時間，一開始招聘我的人就是餓了麼的，我就加入了這個平臺。平時一天跑得多的話，也能跑七八十單，賺的錢不比在美團少，所以就沒想過去其他平臺。
現在京東美團都說要交社保，我肯定高興。雖然餓了麼還沒有對外宣佈要給騎手交社保，但我覺得應該是遲早的事。其他平臺都交了，就它一個平臺不交說不過去。
錢賺多一點但不穩定，和有五險一金但賺得相對少點，我會選後者，誰不想要有個保障呢。
如果最後餓了麼還是沒有宣佈給穩定的騎手交社保，我對平臺的選擇暫時還不會有太大變化。因為我原本就是把送外賣當一份過渡的工作。我之前在內蒙古老家縣城裡開了一個小店，疫情來了生意不好，雖然沒有虧錢但不賺錢做起來也沒有意義，我就把店關了，來北京就想闖兩年。
現在已經跑了兩年外賣了，今年再跑半年或者一年，我可能就不送外賣了，雖然還沒有想好要做什麼，但還是想先存點錢，自己做生意自己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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