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在國內，有剩因為工作沒能一起回來，但挺好的，我自己和倆娃跑了好幾個城市，玩得非常開心。後面幾周裡就把每個城市都挨個寫寫吧。
一
上一次去香港是三十多年前。那會兒我是個特別害羞愛哭的小姑娘，會因為舅舅把每天出遊的行程安排得太緊太密又不好意思說而躲在陽臺偷偷抹眼淚。
之後每次來往國內都沒再去過香港，總是有各種原因，行程不方便，時間趕不及，而且總覺得離內地這麼近，想去隨時有機會。於是不知不覺竟然轉眼三十年過去了。
這次之所以回香港還是因為媽媽，老人家想去看她哥哥，兄妹倆一個九十多，一個八十多，是得趁著身體還好多聚聚。
倆娃聽說回國第一站是香港，特別興奮，問他們也說不出具體原因，只說覺得香港跟其他城市是不一樣的。
我有些驚訝，對於我這一代看港劇港片長大的70後孩子，香港當然是不一樣的，提到它會想起四大天王勁歌金曲，中環街頭說著英式英語的俊男靚女，印著伊麗莎白女王頭像的硬幣，和夜色中璀璨奪目的維多利亞港。
可是隨著光環褪去，我不大理解現在的孩子看香港會有什麼特別之處。
再問，得意解釋說印象中唐人街的很多東西都更有香港特色，所以一直很想去看看正宗原版的唐人街的樣子。
哦，這樣啊。
有些惆悵，想跟孩子們說香港曾經遠不止一個大號的唐人街，但想想算了，估計港人自己都懶得聽這種憶往昔的廢話。
二
在香港落地不到半小時就被迎頭痛擊。
計程車司機不會普通話，我用英語跟他說完酒店地址，沉默開出幾分鐘後，這人突然沒頭沒腦地用英語問：你們是馬來人吧？
嗯？
又驚又怒，用普通話跟我媽抱怨：哪個像馬來人了？我有這麼黑這麼矮嗎？
我媽困得顛三倒四，完全沒注意我們的對話，一臉茫然：啥？馬什麼？
表情跟夏洛特煩惱裡的大爺一模一樣。
正要解釋，看到路旁郭富城演唱會的巨型廣告牌，頓時把不快扔到腦後，指著牌子驚喜地跟孩子們說：這人媽媽認識！沒想到他還在唱！
司機聞言朝廣告牌瞥了一眼，用粵語說了句什麼，我只聽懂郭富城三個字，但也懶得問他到底說了啥，只是轉頭繼續看窗外。
我們馬來女人不隨便跟陌生男人說話。
三
香港現在有個頂流偶像明星叫姜濤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很正常，長得挺一般，黑黑胖胖的，比我還像馬來人。我之所以知道他，是因為這個胖頂流真的很愛吃也很會吃，小紅書上搜姜濤，會跳出好多姜濤嚴選的小店，據說還被整理出一個姜濤美食排行榜。
因為倒時差，我和媽媽完美避開所有飯點高峰，無意間連著吃了兩家姜濤嚴選。我吃南方美食跟牛嚼牡丹差不多，並沒有吃出跟唐人街10塊錢一碗有什麼不同。但好歹打過卡了，也算沒白來。
吃完第二家姜濤嚴選的那天，過馬路時在街對面銀行居然看到黎明的廣告，廣告裡他領著一個小姑娘，笑得一臉慈祥，旁邊大標題寫著：為家人，存入愛。
黎明曾是我少女時代的白馬王子，中學時收集了好多他的大頭貼，貼在書本上鉛筆盒上甚至桌面上，上課時還會在課本空白處畫他的頭像。
那時對香港最大的嚮往，便是想象著走在街頭就可以遇到明星。
時隔三十年，郭富城還在開演唱會，黎明還在拍廣告，而新一代頂流靠吃拉麵被人知曉。這座城市似乎被鎖在了一個密封欠佳的時間膠囊裡，努力維持原狀，卻又眼見著沒落了許多。
四
其實我對舅媽的感情要遠深過對我舅舅。
一是因為小時候跟舅媽一起生活了將近一年，二是因為舅媽為人溫柔賢惠，相處起來非常舒服。
相比之下我舅似乎是個永遠沒長大的老頑童，精力旺盛思維跳脫，我跟他相處總是在一種疲於奔命的狀態裡，精神上體力上都被拖著跑。
說句大不敬的話，有點像我姐被她家狗拖著跑的那種感覺。
也是因為這個，這次來香港我還是很頗有些擔心的。
畢竟舅舅也是九十歲高齡了，看著不服老的人日漸老去總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事情。
所以此行見面前我特意在心裡做了些心理建設，想著這麼要強的人，進出之間如果動作有啥不穩的，我可千萬不要扶得太明顯，言語間也還是要跟往常一樣，以誇他懟他為主，不能讓老爺子覺得我是在可憐他老了。
甚至思慮周詳到見面第一句話我都想好了。
嗯，到時我要拍著老爺子肩膀一臉驚喜地嚷：哇舅舅你怎麼都沒有變！偷吃什麼好東西了保持得這麼年輕？
做夢都沒想到，準備了半天，見面時我嚷的第一句話卻是：舅你別躲了！我早看見你了！
五
見面當天我和媽媽拎著禮物帶著倆娃卡著約定時間到了舅舅家大樓下，然後就怎麼都聯絡不上這個人了。
舅媽說舅舅早就下樓等我們了，可我們在樓下等了半天也沒看到人。正好旁邊一個警察巡邏，我拿著地址過去跟他確認，剛說了沒兩句話，聽到我媽喊：哥哥！哥哥！
我回頭，看到路邊一輛正在卸貨的卡車後面人影閃了一下。
其實並沒有看清，但直覺認定那是舅舅，我扔下警察跟著我媽一起喊，那人肯定是聽到了，卻不回頭，反倒朝著反方向飛快地走開了。
我追過去，看清背影的確是我舅，再喊，他還是不停，一閃身轉到卡車另一邊。我心裡登時灰了一下，心說這是老年痴呆了吧？可是平時聊天沒發現異樣啊。
這時洋相得意跟過來，緊張地問怎麼了，我顧不得跟他們解釋，指著大門口說你們回去看好東西，媽媽去追舅姥爺。
說完扔下兩個一臉困惑的娃，在卸貨工人嫌棄的抱怨聲中繞著卡車追我舅。
轉到第二圈時我終於意識到老爺子不呆不傻，只是有點瘋，是在跟我們藏貓貓。意識到這點我簡直要氣瘋了，瞅了個機會反方向堵過去，抓賊一樣地一把抓住老頭的胳膊，氣急敗壞地嚷：舅你別躲了，我早看見你了！
臭老頭還在裝，目不斜視地做路人狀：對不起你哪位？找我有事嗎？
我真是氣死氣死了，徹底忘了之前腦補的憐惜之情，一邊回頭找我媽一邊劈著嗓子吼他：大熱天的，我都多大歲數了你跟我玩這個？不怕我中暑啊？！
吼完又怕老頭跑了，繼續以捉賊的姿勢抓牢舅舅的胳膊，拽到得意洋相面前，沒好氣地介紹：這是舅姥爺，看好他，我去找姥姥。。。姥姥跑哪兒了？
是的，我跟我舅繞著卡車跑的時候我媽居然追錯人，跑到馬路另一頭去了。
等我雞飛狗跳地把老頭老太太都抓齊攏到一堆時，已經氣得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舅舅這會兒總算意識到自己玩笑開大了，電梯里語氣卑微地跟我解釋：我剛才是想去買花，想著你們來了家裡擺束花好看嘛，就沒認出你。。。哎呀我們奮鬥鬥變化很大呀。。。
六
除去一開始的奇葩插曲，倆娃吃飯時跟舅姥爺的聊天倒是分外愉快，我舅這種沒正形的老小孩特別容易跟年輕人打成一片。席間得意偷偷問我，舅姥爺真的已經九十歲了嗎？
是啊，虧著已經九十了，不然還不知道得繞著卡車追多少圈才能抓著呢。
吃完飯舅舅領著孩子們到陽臺，挨個介紹周圍的景點：那邊就是跑馬地，香港很有名的賽馬的地方，哎你們這次來的時間太短，下回帶你們去看看，很好玩的。
我在門口默默地聽著，看著倆娃頭髮被風吹動的樣子，似乎看到三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站在陽臺，被風吹著頭髮，聽著舅舅說：你看那邊就是跑馬地。。。
舅舅回頭看到我，興致勃勃地招呼我過去，問我：記不記得上次你來這裡，沒事就站在陽臺到處看？
我笑，說當然記得啊，那時沒上過這麼高的樓，往下看，往遠看，看哪裡都覺得好新奇。
說著我注意到窗框底部有個裂縫，下意識用手摸了一下，想看看有沒有黴，舅舅擺手說不用管它，只是難看，不漏雨的，我現在也懶得修了。以前經常這裡修修那裡改改，現在不行了。。。老樓配老頭，蠻好。
我拍拍小老頭的胳膊，很認真地對他說：哪裡老了？你明明跟上次見到時一模一樣。
。。。
記得當年第一次來香港，舅舅帶我去看鄧麗君故居，路上指著某處跟我說這裡住了好多明星。我聽得心動，很想去看，但想了想後面的行程，又沒好意思開口。
當晚躲在陽臺偷偷哭，委屈難得來一次，去的都是自己不想去的地方。
彼時那個滿心失望的我並不知道，此行所去的每一處，看到的每一樣，都是今後記憶中它最好的模樣。
圖片來自網路
猜你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