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一
不夠極端，將會成為好電影的最大風險。
看到一個新近的《雄獅少年2》海報，上面寫著巨大的“拳打不公”，也不知是片方還是院線做的，字型比片名還大，唯恐你看不見。
不容易啊，努力做情緒價值。
這不光是想賣票了，細品還有滿滿的求生欲：我和你是一頭的，我是打不公的，你別打我啊。
因為上一部實在被網暴打怕了。
明明很正能量的片，怎麼會挨大眾的打？我也是最近才琢磨出根本原因。
試圖輸出了太多的共情和理解，但輸出的恨不夠。
《好東西》《雄獅少年》《逆行人生》，不管票房多少，但它們遭遇的謾罵，都和這個有關。
二
這幾年，好電影總是很好欺負。
前一陣，意外聽說表揚《好東西》會被罵，導演邵藝輝也被罵。
我還詫異怎麼能夠呢，電影第一時間去看了，很好一個片啊，當然非要挑毛病也能挑出一二三來，但現在還有這樣的電影，咱就竊喜吧，怎麼還罵上了呢。
最詭異的是，為獨立女性說話，女人愛女人，女人保護女人，關鍵導演自己就是女人，城防很厚啊，罵點在哪兒呢？
就好像前兩年《雄獅少年》，立意已經非常迎合基本盤了，傳統民俗，文化自信，少年強則中國強，明明大眾要什麼就給了什麼了，罵點在哪兒呢？
都是說自信，怎麼《雄獅少年》就沒有《戰狼》的命呢？
三
一開始還以為，《好東西》都是直男觀眾（現在好像叫老登）在罵，或許罵點是把男性“刻板印象”了？
可一細看，不對，老登真沒形成像樣的戰鬥力，和對楊笠的火力完全不能比。
因為歸根結底“刻板印象”這事兒還是抽象了，激怒直男的事兒不能太抽象，必須是特好懂的、特具體的事兒，比如綠帽，比如高彩禮，比如什麼燕冬萍的笑，以及被脫口秀直接懟臉。你不能抽象，一抽象他們就茫然，然後就原地解散了，帶不動。
直男甚至根本不怕被刻板印象，他們只怕你對他沒印象。事實上，他們還挺喜歡被刻板印象的，比如被說你特麼就是個打樁機，他會樂得合不上嘴。只要別在幹部交流群裡說就行。
所以我認真地去了解了一下前因後果，才漸漸明白……原來是這樣啊。
再把近年來離奇捱罵的片《雄獅少年》《逆行人生》等再想了想，終於有點想明白了。
你共情誰，誰就罵你，為啥？因為長了一副好欺負的臉？
本質原因是，這些電影，光顧著理解，忘了樹敵了。
四
回想一下這些片，《雄獅少年》是共情小鎮少年的，《逆行人生》是共情城市底層的，《好東西》是代言獨立女性的。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底色比較暖，總想理解多一點，壞人都不夠壞，不夠極端，或者說壞得不符合各自基本盤的想象。
主創總以為，共情總不會錯把，事實還真未必，《雄獅少年》裡的獅霸不夠壞，《逆行人生》裡的資本不夠壞，《好東西》票房和口碑相對最好，看著也是一副最不好惹的樣子，但女導演仍然被罵，只說電影的話，就是裡面的異性不夠壞，所以你得不到真正的接納和死亡豁免。
《好東西》裡，女導演一方面為獨立女性說話，另一方面居然也在消解、解構性別對立，她讓男人當“女權行為藝術家”，把上野千鶴子也某種程度上解構了，還讓大家為此嘻嘻哈哈繼續吃飯。她居然不希望拍成一個完全敵視的、不共戴天的東西，裡面的男人居然孺子可教，衣服讓不撕就認錯不撕了，然後居然還繼續睡。她的片子里居然好死不死地滲透出一個可怕的東西：日子還是能過的，甚至，男女或許也都能在一起過。
怎麼可以這樣不極端呢。行，你新片口碑好，一片讚譽聲，咱不好說你，但你小心別出事，別落下把柄，別亂點贊。
《逆行人生》一樣的，它居然讓一個外賣員表現得真像個外賣員一樣，領完獎，不是臺上怒斥老闆，把獎盃砸在地上，說明天我們不會再低頭了，撕掉工牌我們去開啟新世界。假如劇情是這樣，後來絕不會挨那麼多罵。可你居然讓主角領完獎，感慨半天，說我們值得。什麼鬼？我們要的是肯定和認同嗎？我們要的是恨，是滅敵人威風。
五
因為不夠極端，反而得到敵人般的待遇，我把這種現象，叫“鵝城困局”。電影人和基本盤就形成了鵝城困局。
大眾的情緒，如今已經悄悄迭代了。鵝城困局裡，基本盤是非常警惕的，你要加入，就必須交投名狀，帶血的那種。他們不允許你“混”進來。
理解、同情、溫暖，這不夠的，咱們要的不是愛，而是恨，愛已經不能彌合內心的裂隙和躁動了，恨才可以，你得明確說出壞人是誰，我該恨誰。好比說“王小強你很棒做自己加油！”，這不夠了，你得說老師和學校都該死。
你不能讓一個外賣員表現得真像個外賣員一樣，不能讓一個單親媽媽表現得真像單親媽媽一樣，不能讓一個小鎮少年表現得真像小鎮少年一樣，你得讓他們像我們頭腦裡的一樣，去恨，一直恨。否則你就是試圖打入我們內部的，我們會用收拾敵人的辦法收拾你，找出連你事先都想不到的角度，比如說你主角眼睛小辱華，比如說你是“富人演窮人”，比如說你媚男。
今天，恨誰，是真正的時代剛需。
六
回看開頭說的《雄獅少年2》海報，“拳打不公”放得那麼大，已經是總結經驗教訓了，情緒價值拉滿，讓大家出氣、解氣，求認同啊老鐵。
但“不公”究竟是啥？下面簡介裡又抽象了，說“戰勝所有的偏見和自己”。
呵呵，最煩的就是戰勝偏見、戰勝自己。我最大的長處就是偏見，我最無法戰勝的就是自己。真能戰勝自己，我特麼天天找別人要什麼情緒價值？
你就說我特麼到底該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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