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股權劃轉帶來的匯金系券商擴容、頭部券商之間的人事變動、政策推動加快建設一流投行等因素下，外界對匯金系券商的整合預期不斷走高。市場期待匯金系券商的整合推動行業進入新的階段，而強強聯合能否真的強還需要市場來決定
有著“國家隊”之稱的中央匯金投資有限責任公司（下稱“匯金公司”）券商版圖再度擴容。
2月14日，中國信達、東方資產與長城資產三家AMC企業以及證金公司分別釋出公告，控股股東中華人民共和國財政部擬透過無償劃轉的方式將所持公司股份全部劃轉至匯金公司。
三大AMC的股權劃轉早有預期。2023年《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指出，完善國有金融資本管理體制，按照國有金融資本出資人相關管理規定，將中央金融管理部門管理的市場經營類機構剝離，相關國有金融資產劃入國有金融資本受託管理機構，由其根據國務院授權統一履行出資人職責。
三家AMC各控股一家券商。中國信達持股信達證券78.67%，東方資產持股東興證券45.14%，長城資產持股長城國瑞證券67%，前兩家券商均已上市。受劃轉訊息影響，2月17日以來，信達證券上漲12.70%，東興證券上漲6.09%。
在劃轉之前，匯金公司直接或間接控股中國銀河、申萬宏源、中金公司、光大證券，參股中信建投、方正證券等。
新成員的加入形成的龐大券商版圖也為匯金公司帶來了新的挑戰。“旗下券商太多，匯金公司可能面臨業務協同、管理協同、文化融合的各方面挑戰以及同業競爭難題。”國金證券非銀行業首席分析師舒思勤向《財經》表示。
“從行業發展來看，匯金公司旗下沒必要有那麼多券商，如果合併也能給市場留出空間。”一位曾在匯金系券商工作的資深人士對《財經》表示。
匯金公司有著更重要的使命。作為代表國家意志的金融平臺，匯金公司推動券商股整合是落實國家金融戰略重要舉措。回看歷史，匯金公司曾多次主導券商行業的重要合併。
近兩年，在加快建設一流投行的政策推動下，券商併購正逐漸升溫，強強聯合案例已經迅速落地。監管層多次明確表示，支援頭部券商透過併購重組做大做強，要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一流投資銀行，而這也是推動行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舉措。近期，國泰君安與海通證券已進入實質整合階段，海通證券於3月4日退市，歷時半年，重組後的頭部券商即將誕生。
“券商散兵遊勇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全聯併購公會創始會長、金融博物館理事長王巍對《財經》表示，“中國的券商都是地方政府或央企建立的，區域與部委利益優先於市場效率，不符合中國市場機制的大方向。新一輪週期啟動，國家利益、國際競爭、AI經濟都迫使各地政府和央企進行更高格局的重組。”
“當前我國證券行業集中度顯著低於發達國家，這種分散化格局導致頭部機構國際競爭力不足，跨境服務能力與高盛、大摩等國際投行存在明顯差距。匯金旗下機構合併有望形成超級券商，顯著提升國際競爭力。”舒思勤認為。
在一系列因素影響下，外界對匯金系券商的併購預期不斷走高，並在二級市場體現。2月26日下午，因市場傳出中金公司與中國銀河的合併傳聞，A股中金公司、中國銀河股價尾盤迅速拉漲，收盤雙雙漲停，港股中金公司上漲19.09%，中國銀河上漲17.11%。當日晚間，兩家券商釋出澄清公告。但2月27日，中國銀河再度漲停，中金公司上漲6.7%。
這不是兩家匯金系券商第一次傳出合併訊息。2022年至2023年，中國銀河與中金公司之間發生了重大人事變動，陳亮由中國銀河董事長赴任中金公司董事長，在中金公司工作20年的王晟加入中國銀河擔任董事長。面對市場猜想，彼時兩家券商也釋出了澄清公告。
強強聯合的預期持續提升，併購整合的路徑和挑戰更值得深思。從業務來看，匯金系券商之間具有一定的互補性，頭部券商中國銀河、中金公司、申萬宏源各有優勢，三家AMC系中小券商也有一定特色。而在資深市場人士看來，核心領導、機制、公司文化將是決定券商整合和發展情況的關鍵。
“大券商是國家核心競爭力的體現，透過併購，三年內就會產生三家至五家全棧式服務的大券商。”王巍表示，“國際投行的合併一樣要付出許多成本，市場最終才能決定強強聯合是否真的強。”
在三大AMC釋出公告後，東興證券、信達證券也釋出了股權變動或權益變動書。
東興證券在公告中表示，本次劃轉前，中國東方直接和間接合計持有公司14.591億股股份，佔公司已發行股份總數的45.14%，為公司控股股東。財政部持有中國東方71.55%股權，為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本次劃轉完成後，匯金公司將持有中國東方71.55%股權，中國東方對公司持股比例不變。公司控股股東仍為中國東方，實際控制人將由財政部變更為匯金公司。
信達證券也在公告中表示，劃轉前，中國信達直接持有公司25.51億股股份，佔公司總股本的78.67%，為公司的控股股東。財政部持有中國信達58.00%的股份。劃轉完成後，匯金公司將持有中國信達58%的股份，但中國信達對公司的持股比例不變，控股股東仍為中國信達。
在三大AMC劃入匯金公司旗下之前，根據匯金公司官網披露，匯金公司控股中國銀河、申萬宏源、中金公司，參股中信建投。
其中，匯金公司直接持有中金公司40.11%股權，為第一大股東；直接持有中信建投30.76%股權，為第二大股東；透過銀河金控和中證金融持有中國銀河50.91%股權；透過申萬宏源集團100%控股申萬宏源證券。
從經營資料來看，中國銀河、申萬宏源、中金公司、中信建投四家券商為頭部券商，經營資料相對亮眼。
根據Wind（萬得）資料顯示，截至2024年三季度，四家券商的營業收入均位於行業前十。中國銀河實現營業收入270.86億元，申萬宏源為174.56億元，中信建投與中金公司分別為143.15億與134.49億元。淨利潤方面亦排名靠前，中國銀河在2024年前三季度實現淨利潤69.64億元，最少的中金公司亦實現淨利潤28.60億元。
不過，此次匯金系券商擴容加入的三個新成員均屬於中小券商，業績並不出色。
Wind資料顯示，截至2024年三季度末，東興證券實現營業收入80.68億元，行業排名16；淨利潤9.50億元，行業排名23。信達證券實現營業收入23.50億元，排名31；淨利潤9億元，排名25。長城國瑞尚未上市，體量較小。
除了上述券商，匯金公司亦持股或參股了多家券商機構。其中包括，透過光大集團、中證金融以及光大控股控制光大證券，持有中國銀河資產管理13.30%股權，持有國泰君安投資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股權14.54%，持有方正證券7.20%股權。
控股股東意味著匯金公司可以更多參與日常管理，能夠直接影響公司決策。間接持股，可能會透過中間實體持有控股權。參股則不形成控制權，僅享有股東權利。僅以控股與重要股東來看，匯金系旗下的券商數量就有八家，而這某種程度上也讓中央匯金面臨更多的挑戰。
“匯金系券商覆蓋投行、資管、財富管理等多元化業務，部分業務存在重疊，需在協同效應與同業競爭間尋找平衡點。而且匯金系券商一般股權複雜，多元股權結構帶來的整合複雜度遠遠超出市場預期。”舒思勤向《財經》表示。
人事變動
除了近期匯金系券商擴容，近年來的匯金系券商人事變動也備受市場關注，特別是中國銀河與中金公司。
2022年7月，中國銀河董事長陳共炎到齡退休，總裁陳亮接任董事長，王晟出任中國銀河總裁、執行委員會副主任，8月起擔任執行董事、副董事長。
王晟曾在中金公司工作20年。資料顯示，王晟生於1977年，於2002年加入中金公司，2010年起在中金公司投資銀行部擔任重要管理職務，2016年6月任投資銀行部執行負責人，2018年3月任中金公司總裁助理，2020年3月任中金公司管理委員會成員、投資銀行部負責人。加入銀河之後，王晟主抓投行業務和國際業務，隨後也有在中金工作多年的投行老兵跳槽至銀河。
不到一年之後，2023年10月，中金公司董事長沈如軍到齡退休，時任中國銀河董事長陳亮任中金公司董事長。
陳亮曾在匯金系券商任職多年。資料顯示，陳亮生於1968年，曾在新疆宏源信託、宏源證券任職，2009年9月至2015年1月任宏源證券副總經理、宏源期貨董事長，2014年12月至2019年5月任申萬宏源集團和申萬宏源證券黨委委員、申萬宏源集團總經理等，2019年6月，陳亮加入中國銀河。
與此同時，黃朝暉由於年齡原因辭去中金公司CEO（執行長）。黃朝暉在中金公司任職超過20年。1998年2月加入中金公司，2013年4月任中金公司投資銀行部負責人，2015年4月被任命為中金公司管理委員會成員，2019年底任公司執行長、管理委員會主席。他曾參與了中金公司收購中投證券，以及中金公司回A股上市。
緊接著，王晟擔任中國銀河董事長，薛軍任中國銀河總裁，吳波任中金公司總裁。不過在2024年4月，中金公司公告稱，因工作變動，吳波不再擔任中金公司總裁、首席財務官及管理委員會成員職務。據瞭解，吳波此後赴中投任職。
兩家券商之間的人事變動引發了市場廣泛關注，兩家券商曾在2023年11月釋出澄清公告，稱不存在應披露而未披露的資訊。
另一家匯金系券商申萬宏源的換帥發生在2022年。2022年8月，申萬宏源公告稱，儲曉明卸任，劉健任公司董事長。儲曉明於2010年加入申銀萬國證券任總經理，他主導了申銀萬國與宏源證券的合併重組，2015年擔任申萬宏源董事長，後帶領申萬宏源實現A+H股上市。
執掌申萬宏源的劉健同樣是“70後”，資料顯示，劉健生於1973年，曾在中國人民銀行、中國證監會任職，後進入中央匯金、中投公司任職，2013年9月任財政部巡視員、司長，2020年1月加入中銀投資，2022年7月出任申萬宏源黨委書記。
匯金公司持股30.76%的中信建投近兩年也在發生高管更替，不過新任董事長、總經理均來自中信體系。2024年11月，金劍華任中信建投總經理，此前他在中信證券任職近25年。2025年2月，中信建投公告稱，董事長王常青到齡退休，劉成接任董事長一職，此前劉成任中信銀行行長。
匯金公司間接控股的光大證券，以及隨著股權劃轉成為匯金系券商的信達證券、東興證券、長城國瑞證券，其高管多來自股東方。
整合預期
隨著匯金系版圖的擴大，以及此前的人事變動，外界對匯金公司旗下券商整合的預期逐漸升溫。
“金融機構太多，又是同質競爭，理應進行整合資源。”一位資深券商人士向《財經》表示，“尤其是在監管層鼓勵券商做大做強，打造一流投行、提升國際競爭力之下，券商併購已成必然。”
在券商併購重組方面，匯金公司具有豐富的經驗，曾多次在證券行業發展的關鍵時點，透過整合助力行業走向集約式發展。申銀萬國與宏源證券、中金公司與中投證券的合併均在匯金公司的主導下順利完成。因此，市場對匯金系券商未來合併充滿期待。
有業內人士認為，匯金公司旗下券商的整合已具備政策、資本與市場三重動力，不過具體路徑需兼顧業務互補性、區域協同與治理結構最佳化，短期內進行大規模合併的可能性較低，漸進式重組或為主要方式。
西部證券非銀首席分析師孫寅認為，匯金公司旗下的券商股權存在進一步整合的可能，相似股東背景或註冊地的（券商）整合或更易推進。根據此前案例，在同一實控人下的券商併購可能性更大，可操作性更強。例如，上海國資背景的國泰君安、海通證券，平安系的平安證券與方正證券等都在併購程序中。
與此同時，從業務來看，匯金系券商之間具有一定的互補性。
中國銀河是國內分支機構最多的券商之一，依託匯金背景享有“國家隊”資源協同優勢，財富管理、融資業務排名行業前五。中金公司是國際化投行標杆，研究能力較強，跨境併購及高階客戶服務優勢突出，但是經紀業務相對薄弱。若二者整合，可形成“投行+經紀”互補，總資產合計超1.4萬億元。
“中金的特色已經弱化，高貴的血統基本上沒了。”一位市場人士感嘆。
而申萬宏源經過此前的合併，併購重組經驗豐富，全牌照佈局均衡，期貨業務市場份額領先。如果將三家券商業績簡單合併計算，截至2024年三季度，營業收入合計579.91億元，居於行業首位；淨利潤145.35億元，位列行業第二。
此外，業內人士認為，匯金系中小券商東興證券、信達證券、長城國瑞證券可能透過整合形成優勢實現區域以及特色化發展，也可能與頭部券商進行整合，實現業務能力的互補。信達證券與東興證券在區域資源方面有所積累，長城國瑞證券在不良資產處置方面有經驗。
2月26日，中金公司與中國銀河合併傳聞再起，股價也應聲而起。當日下午2點30分左右，中金公司、中國銀河股價急速上漲，截至收盤，兩家券商雙雙漲停。港股上，中金公司上漲19.09%，中國銀河上漲17.11%。2月27日，中國銀河與中金公司尾盤再度拉昇，中國銀河以漲停收盤，中金公司上漲6.67%。
匯金系券商的動向引發外界猜測，或將引發券商新一輪的併購潮。實際上，在監管層的鼓勵下，券商行業整合加速，併購案例增多，並且出現強強聯合的案例。目前，正在推進併購整合的券商組合有國泰君安+海通證券、國聯證券+民生證券、浙商證券+國都證券、西部證券+國融證券、國信證券+萬和證券、平安證券+方正證券、華創證券+太平洋證券。從海外一流投行的成功經驗來看，多家知名投行也經歷過多輪合併。
建設一流投行的時間表已經明確。證監會在《關於加強證券公司和公募基金監管加快推進建設一流投資銀行和投資機構的意見（試行）》中指出，到2035年，形成兩家至三傢俱備國際競爭力與市場引領力的投資銀行和投資機構，力爭在戰略能力、專業水平、公司治理、合規風控、人才隊伍、行業文化等方面居於國際前列。
“外資全面進入中國的政策已經開放，中國企業大規模出海也是勢在必行。沒有大券商，就不會有大的資本力量參與國際競爭，大券商是國家核心競爭力的體現。”王巍表示，“券商的併購週期應該在三年內就會產生三家至五家全棧式服務的大券商，其他小券商則專注分銷、交易代理、客戶調查等服務，與大券商形成產業鏈和生態圈。”
券商的強強聯合也意味著將面臨不小的整合挑戰。
“證券公司是中介業務，沒有那麼不可替代性，非常依靠人的創新能力、對價值的發現和把握能力，核心領導、機制、公司文化可能是決定未來整合和發展情況的關鍵。”上述資深人士表示。
王巍認為，強強聯合應該指的是核心業務能力，真正的投資銀行能力要涵蓋政治、商業、技術能力，不能偏頗。“預計聯合後會有複雜的內部爭權和劃界而治的局面，大量優秀人才會流轉到市場上，這是好事，國際投行的合併一樣要付出許多成本，市場最終才能決定強強聯合是否真的強。”
此外，王巍看好AI給券商帶來的發展機會。“AI正在深刻地顛覆市場模式，券商，包括所有金融機構都要高度關注AI技術、市場和國際的變化，關注數字資產創造與交易，這才是未來。一方面現實資產的數字化交易，另一方面數字化與AI化會洗禮現實資產，這個市場目前依然被忽視。小券商可以關注。”王巍強調。
舒思勤也表示，中央匯金可以透過定增等方式補強資本，整合系統內部金融牌照資源，實施跨境併購。與此同時，科技賦能，提高科技投入強度。再透過人才激勵、跨境佈局等方式打造世界一流投行。
（《財經》記者黃慧玲對此文亦有貢獻）
責編 | 王 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