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離開洛杉磯，兩個送行機場的美國年輕人，忽然問我，有沒有看到手機推送，伊朗一個高階將軍被特朗普幹掉了。他們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完蛋了，伊朗人不知要怎樣報復了，美國本土槍擊已經夠受的了……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將領蘇萊曼尼，2020年1月3日死於美軍的無人機襲擊。
1月6日，在德黑蘭舉行蘇萊曼尼的葬禮
實際上，從這幾天的情況看，伊朗大悲大憤，卻無意魚死網破。剛剛朝駐伊拉克美軍基地狂瀉導彈之後，伊朗外長、老江湖扎裡夫在推特上宣告：“根據聯合國憲政第51條，伊朗出於自衛，襲擊了怯弱武裝起來的基地，從那裡我們的高官被殺。伊朗不希望升級，也不尋求開戰。”連“美軍”兩個詞都沒提，“襲擊”的賓語僅僅是“基地”加一通修飾詞。
伊朗外長表示不尋求戰爭（中國日報網微博截圖）
此前，伊拉克民兵襲擊美軍基地時，曾經導致一名美國承包商死亡，特朗普發推劃下紅線，“對於在我方任何設施失去的生命或造成的損壞”將招致重大報復，想來扎裡夫也不敢提“人員”為襲擊物件。烏克蘭波音客機從德黑蘭起飛墜落，已知技術原因，同當前局勢無關。
烏克蘭客機失事現場
央視新聞微博截圖
不要低估伊朗的報復能力，除了正兒八經的產油大國、扼波斯灣要塞，它在中東更是經營已久，以極其低廉的經濟成本，實現海外編制遍地開花：伊拉克什葉派民兵、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武裝等等，隨時有能力朝美國盟友以色列、沙特扔個板磚。
但這也恰恰是伊朗成為美以眼中釘的根本原因。特朗普對核協議不感興趣。上來一通手撕，樂壞了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特朗普的中東政策，很大程度上就是以色列的周邊戰略。定點清除蘇萊曼尼將軍，打掉的是伊朗對外擴張的核心樞紐。再說得本質一點，是伊朗在中東“再次站起來”的脊樑骨。
蘇萊曼尼將軍統領伊朗神權領袖御林軍中的海外部分，早年在兩伊戰爭中崛起，曾越境伊拉克救下提克里特，大挫伊斯蘭國。一代梟雄，位高權重，直通普京府邸。伊朗大阿亞圖拉哈梅內伊，困守德黑蘭，在美國經濟制裁、軍事包圍下喘不過氣。雖然伊朗政府習慣了讓人民勒緊褲腰帶，但是伊朗政權清楚，生存下去的法寶，還不是核武器（伊朗核能力離朝鮮很遠），而是波斯帝國曆史上一脈相承的地區影響力。任何外來者都會忌憚中東區內霸主。
蘇萊曼尼和最高領袖哈梅內伊（2019年3月）
於是，蘇萊曼尼這些年都是大阿亞圖拉地區雄心的操盤手，讓一個壓趴下的伊朗，舒張筋骨，施展手腳。蘇萊曼尼成為美國和以色列的目標不是一天兩天了，特朗普在N個選項中勾圈了此人，作為對伊朗“極限施壓”的最新最高壓力測試，更直接的一個原因，是2019年末美國駐伊拉克使館被圍危機。
伊拉克一支親伊朗的民兵隊伍向美軍基地發射火箭、美軍空襲民兵隊伍，民兵隊伍再煽動群眾圍攻美駐伊使館。理論上說，這些事情的總賬可以算到蘇萊曼尼，儘管並沒有公開證據表明他直接參與。伊拉克境內什葉派也不是都親伊朗，鬧一鬧有助德黑蘭聲望。
蘇萊曼尼身後，他曾經支援的或壓制過的伊拉克、黎巴嫩、敘利亞武裝，有的自危，有的蠢蠢欲動。這會攪亂中東局勢嗎？
對於以色列而言，周邊鄰居恨不得食其肉是常態，對於“強硬即選票”的內塔尼亞胡，這種風險更可嫻熟操弄，穩固權力。特朗普也不擔心，選舉在即，戰時總統很少被換掉，不如跟隨內塔尼亞胡押寶。
跟美國作對，對於伊朗神權政府也不是壞訊息。記得我曾經採訪過一名伊朗政府高階顧問馬蘭迪博士，說起美國製裁、威脅對伊朗政府的壓力，他不屑一顧：“聽我說，如果美國敢襲擊伊朗本土，你會看見所有人走上街頭呼號反美，而不是反對伊朗政府！” 蘇萊曼尼葬禮的人山人海，驗證了這個說法。即便不久前，上街示威反對伊朗政府的年輕人，對於美國不斷收緊的包圍、不斷加強的經濟壓力，也是無法不抱有敵意。
蘇萊曼尼的死訊傳出後，上街遊行抗議美國的伊朗民眾
一言以蔽之，伊朗政權在伊核協議談判桌上，不怕策略性局勢升級，但跟特朗普在戰場上，還是沒有太多的軍事選項，並且十分恐懼一了百了、不破不立的政權更迭。“不再遵守核協議”是個紙老虎，真要重新生產，正中以色列口實，2007年奔襲敘利亞核設施一幕未必不會重演。更何況可能會令“和為貴”的歐盟、中國、俄羅斯轉態。
特朗普上臺以來，對伊朗實施“極限壓力”，經濟制裁加劇，陳兵海灣、波斯灣，把伊朗緊緊包圍起來。壓力之下，伊朗一直在尋求活路。發展本土能源、工業，儘管喜憂參半，特朗普也看到了經濟施壓已用到盡，斬首蘇萊曼尼無非是調高政治壓力計數。大阿亞圖拉年邁久病，後繼尚未認定人選，國內壓力此起彼伏，伊朗自保恐怕是第一步。
“戰爭是政治的另一種形式”，特朗普此舉並非如美國一些評論而言，是“魯莽無腦”之舉——置民眾利益於個人政治利益之後倒是真的。特朗普上臺以來，就是要和以色列一道，扶一扶沙特，確立二者在中東的絕對權威。以色列道義上過不去，沙特宗教身份高貴，又不是沒試過提出跟以色列和解，這兩面大旗升起，作為中東秩序的兩根主線，怎可能容忍什葉派伊朗在側興起？這次空襲不過是延續了這種思路，算不得任性。
美國國內評論，已經在關注一旦美國重陷中東泥沼，恐怕又給了中國發展視窗。特朗普政府如果真的會被牽制，那當然是。然而伊朗，本來也是中國俄羅斯力圖重組中東格局的引路人。
蘇萊曼尼死後，伊朗的復仇，非不能也，而實難為也。土耳其、俄羅斯、歐盟都高呼穩定局勢，但沒有人會真的因此站到美國的對立面——權傾一時，也難免棋子命運。美國本土如果沒有因此受到襲擊，美國公民沒有因此受到傷害，批評特朗普的聲音也會轉向下一個目標。
伊朗導彈襲擊美軍阿薩德基地，有人透露至少80人死亡（央視軍事微博截圖）
另一種說法，聲稱基地被襲擊之後，無美軍死亡（中國日報網微博截圖）
此次襲擊最壞的影響，恐怕是又開創了自行其是、越境“私刑”的先例。小布什的伊拉克戰爭讓聯合國蒙羞，特朗普跨境斬首，昭告有能力就可以放手幹。一百零二年前，美國總統威爾遜反思一戰災難，提出“十四點和平原則”，最後一點要求成立國際聯盟，也就是後來聯合國的雛形。百年之後，也是美國總統，回到了叢林法則。
導致美伊局勢緊張的事件始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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