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炸裂的中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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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那亞的監獄,來了一批威尼斯戰俘,牢房裡瀰漫著一種失落的氣息。
13世紀末,義大利城邦林立。威尼斯與熱那亞兩大商貿中心,為了爭奪貿易控制權,多次兵戎相見,這一回,威尼斯人吃了敗仗。
來自義大利比薩的三流作家魯斯蒂謙,此時也受困於熱那亞的監牢裡。他審視著自己的新獄友們,其中,一個侃侃而談的威尼斯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名威尼斯人留著濃密的鬍子,梳著亞平寧風情的棕色捲髮,口中唸叨的,卻是一個遠在萬里之外的東方古國。
威尼斯人說,他到過那個叫“中國”的地方,那裡有用黃金鋪成的宮殿,有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以及數之不盡的財富,他在中國居住了十幾年,曾經與皇帝陛下談笑風生。
魯斯蒂謙覺得這些事蹟聞所未聞,他興奮地舉起筆,在獄中將這些故事集錄成冊。
這部奇書在此後幾百年間有多個名稱,有人因其講述了世界另一邊的見聞,稱之為《寰宇記》《東方見聞錄》
在全書的開頭,魯斯蒂謙鄭重地寫上那個講述者的姓名——馬可·波羅
這部由馬可·波羅口述、魯斯蒂謙執筆的“世界一大奇書”,又稱《馬可·波羅行紀》,它為歐洲人打開了通往大陸彼岸的大門。
關於這部奇書,卻有一個至今沒有定論的爭議——馬可·波羅到底有沒有來過中國?
在《馬可·波羅行紀》的故事中,馬可·波羅是威尼斯商人波羅家族的孩子。
為了代表教廷向元朝皇帝贈送“聖油”與信函,馬可·波羅隨父親和叔叔從威尼斯出發,從中亞陸路一路東行,途經新疆、敦煌,來到元世祖忽必烈統治下的元大都(今北京),此後在中國居留十幾年,並被忽必烈選拔為官吏。
在中國期間,馬可·波羅在朝廷學習相關的禮俗、語言,學成後奉忽必烈之命走訪雲南,後來在揚州任職三年,並多次往返於杭州、蘇州、福州、泉州等城市,幾年之間走遍中國各地。
1291年,馬可·波羅一家為護送元朝的闊闊真公主出嫁伊利汗國,從泉州啟航出海,之後返回歐洲。
▲馬可·波羅旅行路線圖。圖源:錦繡人文地理
回到威尼斯後,馬可·波羅發現,他們家的房子被鄰居佔了。
此時的馬可·波羅剛從長途旅行的帶槳帆船走下來,衣衫襤褸,說話還帶著點兒蒙古口音,同鄉懷疑他來路不明,將其拒之門外。
於是,馬可·波羅特意宴請親戚鄰居,在席間換了三件從東方帶來的華貴衣服。他將之前穿的破爛衣衫取來,用刀割開,只見衣服中包裹著的各種珍寶黃金,一下子滑落地上。
同鄉們哪裡見過這陣仗,都驚呆了。
有錢就是爺。
威尼斯人這才相信波羅家族回家了,從此對馬可·波羅禮敬有加,又因為馬可·波羅每次聊天,都把中國的黃金百萬說得跟小目標一樣輕鬆,大家給他取了個外號,叫“馬可百萬”,把他家叫做“百萬宅第”
馬可·波羅就這樣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網紅”,而且精通流量密碼,放在今天,他的口頭禪大概是用一口義大利口音的普通話說:“我們中國真的太厲害啦!”
不久後,熱那亞城的艦隊來犯,馬可·波羅代表家鄉參戰,在海戰中不幸被俘,被投進監獄。
在獄中,馬可·波羅繼續講述他在中國的傳奇故事,並遇到那個擅長寫騎士小說的作家魯斯蒂謙,二人合力完成了一部曠世奇書。
▲《馬可·波羅行紀》號稱“世界一大奇書”。圖源:網路
後來,威尼斯與熱那亞議和,馬可獲釋回家,而《馬可·波羅行紀》正以他意想不到的影響力在歐洲各國廣為傳播。
與之相伴而來的,是各種質疑。
這本書在歐洲剛一齣版,就有人懷疑其真實性。近代以後,東西方聯絡更加頻繁,人們從《馬可·波羅行紀》中發現了不少“硬傷”。
最荒誕不經的故事,當屬馬可·波羅吹噓自己在元軍攻打襄陽的戰役中立過大功
馬可·波羅說,他們一家人到中國後,發現元軍久攻襄陽不下,就為皇帝進獻了一種叫“回回炮”(拋石機)的新武器。元軍憑藉這一攻城利器,拿下了南宋的軍事重鎮襄陽。
“獻炮”一事有跡可循,但在《元史》等中國史籍中,明確記載了為元朝進獻這一武器的是來自西域的回回人亦思馬因。亦思馬因親自擔任“回回炮手總管”,指揮炮兵猛攻襄陽,配合其他幾路元軍發起總攻,最終迫使襄陽守將呂文煥投降。
時間也對不上。
馬可·波羅來華時間存在爭議,但一般認為,他在1275年夏天才到達元朝上都開平府(位於今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而元軍攻陷襄陽是至元十年(1273年)二月,那時,馬可·波羅還在趕來中國的路上。
即便是支援馬可·波羅來華說的學者,很多也認為馬可·波羅並未向元朝獻過新炮法。“獻炮”的故事極有可能是馬可·波羅聽來的,因為當時距離襄陽之戰不過幾年時間,這場戰役算是國際大新聞,他只是將別人的功績冒為己有。

襄陽臨漢門城牆上展示的帶刺滾木。南宋末年,這座古城在近四十年間多次抵抗蒙軍南下。圖源:圖蟲創意授權
此外,馬可·波羅說他在中國生活了十幾年,可是《馬可·波羅行紀》缺少了很多中國關鍵詞
比如說,他沒有提及漢字。作為一箇中國居住多年的人,馬可·波羅似乎完全不懂漢人的語言文字。
他沒有提到茶葉。這是宋元時期中國最重要的外貿商品之一,且當時杭州等大城市都有茶館,馬可·波羅完全可以光顧品嚐。
他沒有講到長城。這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標誌性建築之一,幾乎每個西方人對中國的第一印象中都會有長城,而馬可·波羅的書完全沒有關於長城的記載。
他沒有記載女子“纏足”的習俗。晚於馬可·波羅來華的歐洲傳教士大都會對中國女子以“纏足”為美的奇特風俗記上一筆,可在馬可·波羅的講述中卻不見蹤影。
在一些人看來,馬可·波羅是個騙子,《馬可·波羅行紀》純屬虛構。
有人說,馬可·波羅根本沒有來過中國,他可能只是到了中亞的伊斯蘭國家,在那裡和從中國回來的波斯或土耳其商隊談過話,知道了一些關於中國的知識;或許他最遠不過是去了他們家族在黑海或者君士坦丁堡設立的貨棧,閒來沒事就跟來往的商人吹牛皮。
還有人說,馬可·波羅來過中國,但他只在北方的蒙古高原和華北平原久居,並沒有遊歷四方,因此對中國南方完全不瞭解,更遑論如他所說的在揚州當了幾年地方官。
翻開各個版本的《馬可·波羅行紀》,卻總能找到一些觸動內心的文字。
那是,只屬於東方的山水畫卷。
據馬可·波羅回憶,在杭州期間,他泛舟西湖,眼前浮現出這樣一番畫面:
那些愛好泛舟遊覽的人,或攜家帶眷,或邀請一些朋友,僱上一條畫舫,盪漾在水平如鏡的湖面上。畫舫上桌椅板凳、宴客的裝置,無不佈置得整齊清潔,舒適雅觀……
船身的兩側均有窗戶,便於遊人坐在桌旁,倚窗眺望,飽覽沿途綺麗的湖光山色……
假如佇立在離岸一定距離的船上,不僅整個宏偉、瑰麗的城市,它的宮殿、廟宇、寺院、花園,以及長在小道上的參天大樹,都可以盡收眼底,同時又可以觀賞其他畫舫載著遊湖行樂的男女,輕輕地在湖上穿梭似地來來往往。
如果不是身臨其境,一個西方人恐怕難以想象出宋元杭州的“臨堤臺榭,畫船樓閣,遊人歌吹,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四山晴翠”,更別說留下如此細緻的描寫。
“行在”杭州也是馬可·波羅最愛的中國城市之一,他將其稱為“天城”,而將另一座江南名城蘇州稱為“地城”。元史專家楊志玖認為,這個有些尷尬的翻譯是馬可·波羅不通漢語導致的,他可能把“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句俗語理解錯了。
▲1375年加泰羅尼亞世界地圖中,右下角的“Cansay”(行在)就是根據《馬可·波羅行紀》標註的杭州。圖源:網路
與歷史上許多人物的回憶錄一樣,馬可·波羅對中國之行的具體日期、人文風情等記憶存在不準確或前後不一致之處,但在諸多方面的記載,也有與中國史書出奇符合的地方。
《馬可·波羅行紀》記載了一些他在華期間發生的重大事件。
比如發生於至元十九年(1282年)阿合馬遇刺案
阿合馬是頗受忽必烈重用的宰相,這人位高權重,但口碑比較差,其推行的種種政策引發了朝臣不滿。
這年,忽必烈離京,駐蹕上都。有個叫王著的益都千戶和僧人高和尚共同謀劃,假傳太子的命令騙阿合馬出宮,趁他出行的機會,攔住了其車馬,用袖子裡藏著的銅錘砸碎阿合馬的腦袋,當朝宰相登時斃命。
馬可·波羅詳細地敘述了這樁刺殺案,說這一事件發生時,他人就在大都。
他還講了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乃顏之亂
馬可·波羅說,忽必烈為平定在東北起兵叛亂的蒙古宗王乃顏,乘坐象轎御駕親征,把這個遠方親戚捶了一頓。
更關鍵的是,馬可·波羅提到乃顏是一個基督教徒(準確地說是基督教聶斯托利派),叛軍將十字架畫上了戰旗。
這條材料為現存的漢文史料提供了重要補充。在中國的歷史文獻中,只說乃顏“惑於妖言”,信奉一種與佛教不同的宗教(“離佛正法”),卻沒有說乃顏究竟信奉什麼宗教。
關於這場叛亂的結果,馬可·波羅說,乃顏作為蒙古貴族,以“不出血死”的方式處死,而在漢語文獻中,也留下了乃顏敗亡之後,被投入河中的記載。
馬可·波羅對這些歷史事件的熟悉程度,不像是一個商人道聽途說所能瞭解的,更像是一個帝國官員從同僚處得到的訊息。
此外,馬可·波羅還準確記住了忽必烈的生日在陽曆9月,也就是中國陰曆的八月廿八日。在古代,皇帝生日是一個舉國慶祝的大日子,更何況在馬可·波羅的故事中,這位皇帝對他有知遇之恩。
另一個重要節日是中國的春節,馬可·波羅說中國新年是在陽曆2月,基本上準確。
他還說,在這一天,皇帝和臣民要穿上白色的衣服,因為白色是吉祥的象徵。此處乍一聽禁不起推敲,過年不應該穿大紅色嗎?然而,馬可·波羅新年穿白衣的說法,符合當時蒙古貴族的風俗。
▲馬可·波羅自稱,他曾受忽必烈賞識,在元朝為官。圖源:影視劇照
對馬可·波羅來華持懷疑態度的人指出另一個嚴重的漏洞,即漢文史籍中,並沒有史料可證明馬克·波羅的存在
馬可·波羅自稱,他“曾親受大可汗的命令,治理揚州三年之久”。可翻遍揚州地方誌收錄的元朝大小官員,都沒有找到他的名字,也難以確定馬可·波羅擔任的所謂“長官”是個什麼官。
20世紀初,有學者為了辯駁懷疑論者,一度將馬可·波羅強行附會為元朝大臣孛羅,認為二者是同一人,提出馬可·波羅在揚州擔任的官職是淮東道宣慰使(1276年設立,治揚州,屬江淮行省)
但這一說法已確定為謬誤。
孛羅是正兒八經的蒙古人,其祖上是成吉思汗正妻孛兒帖的管家,而且他與同時期的阿里不哥、伯顏與文天祥等人物都有過接觸,後來官至宰相。
如果孛羅就是馬可·波羅,肯定分身乏術,無法一邊在元朝官居高位,一邊去義大利的監獄講述自己的風光史。
不過,中國史書沒有留下馬可·波羅的名字,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有元一代,先於或晚於馬可·波羅來華的西方人,有不少人寫下關於中國的《行紀》或其他著作,叫得上名號的就有小亞美尼亞國王海屯、法國傳教士魯布魯克、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圖泰等。
他們都對東西方交流做出了傑出的貢獻,但在中國史籍中無跡可尋。
還有一個例子,《元史》及元人文集中記載了元至正二年(1342年),羅馬教皇使者來華的事件
羅馬教廷的檔案中,明確記載了訪華的使者叫馬黎諾里
此事在《元史》中的記載卻是這樣的:“是月,拂朗國貢異馬,長一丈一尺三寸,高六尺四寸,身純黑,後二蹄皆白。”
史官惜墨如金,描寫了使者前來贈送的名馬,但使者姓甚名誰,隻字未提,反正請他吃幾頓飯就送走了,who care?
如果老外來中國後沒被寫進史書,就說他們沒來過中國,如此要求未免也太苛刻了。
▲元代來華的摩洛哥人伊本·白圖泰,著有《伊本·白圖泰遊記》。圖源:網路
難道中國史書中完全沒有馬可·波羅的蹤跡嗎?
歷史學者楊志玖一生致力於馬可·波羅的研究。1941年,他在《永樂大典》收錄的元朝史料中發現了一段震驚學術界的文字。
這是一篇出自元朝《經世大典·站赤門》的公文,說的是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泉州官員為即將出海的元朝使臣分配口糧一事
十七日,尚書阿難答、都事別不花等奏:平章沙不丁上言:“今年三月奉旨,遣兀魯歹、阿必失阿、火者,取道馬八兒,往阿魯渾大王位下。同行一百六十人,內九十人已支份例,餘七十人,聞是諸官所贈遺及買得者,乞不給分例口糧。”
此處出現了幾個拗口的人名。
沙不丁是當時的江淮行省平章政事,此人管海運出身,由於當時泉州路在其管轄範圍內,因此泉州的市舶事務也歸他管。
阿魯渾是伊利汗國的君主。13世紀,蒙古人縱橫歐亞大陸,在建立元朝外,還建立了四個相對獨立的汗國,即金帳汗國(又稱欽察汗國)、察合臺汗國、窩闊臺汗國與伊利汗國。
伊利汗國王室算是元朝皇帝的親戚,該汗國由忽必烈的弟弟旭烈兀建立,其領土東起阿姆河和印度河,西至小亞細亞大部分地區,南抵波斯灣,北至高加索山。
兀魯歹阿必失阿火者,這三個人就是即將出海前往伊利汗國覲見阿魯渾的使臣。按照季候風的規律,他們將於1291年從泉州出發,走海路經過“馬八兒”(今印度東南岸一帶),前往波斯。
這段史料中沒有提到馬可·波羅的名字,但他可能隱藏在這支使團中。
前文說到,馬可·波羅原本在中國混得風生水起。促使他返回歐洲的契機,是1291年,元朝公主闊闊真嫁伊利汗國的事件。
在馬可·波羅的故事中,伊利汗國君主阿魯渾的妻子去世,國王遣使到元朝求婚,請求娶與亡妻同族的蒙古女子為續絃。忽必烈恩准了,下詔命17歲的闊闊真公主出嫁為阿魯渾妃,並由三使臣與熟悉出海路線的馬可·波羅一家護送出航,隨後思鄉心切的馬可取道西亞,回到義大利。
在《馬可·波羅行紀》中,馬可·波羅提到了與他們同行的三使臣名字,其原文為Oulatai、Apousca、Coja。
我們將其與元朝史書中的三個使者姓名一一對應,會發現這兩種史料講的是同一次航行:
Oulatai——兀魯歹
Apousca——阿必失阿
Coja——火者
遺憾的是,元朝史籍中並沒有提及三個使者與馬可·波羅、闊闊真公主的關係。
楊志玖認為,這篇站赤公文未提及闊闊真與馬可·波羅,一是因為公主地位顯貴,本就與分配口糧無關;二是地方官沙不丁向中央請示使團的口糧分配問題時,只有使團的領隊,也就是三使者非提不可,即便馬可·波羅身在其中,他也不是負責人,因此被略過。
中西方史料出現了驚人的吻合,而這可能是馬可·波羅在中國歷史中留下的痕跡。
▲馬可·波羅自稱,他曾護送闊闊真公主出嫁。圖源:影視劇照
對懷疑論者質疑馬可·波羅來華真實性的看法,“肯定論”學者們也有許多猜想。
馬可·波羅不寫漢字,而且書中提及的許多地名都是蒙古、突厥或波斯語的稱呼,如Cathay(契丹,即北中國)、Cambaluc(汗八里,即元大都)、Caramoran(哈剌木連,即黃河)……
有學者推測,這估計是因為馬可·波羅精通波斯語、突厥語和蒙古語,但不懂漢語。
即便真如馬可·波羅所說,他在揚州當了三年官,可中國史書對元初江淮的蒙古官員也有“無一人通文墨者”的記載,而且元朝統治者一度關閉了科舉考試,重用蒙古人、色目人,貶低北人(原金朝統治下的漢人)與南人(原南宋統治下的臣民)的地位。
馬可·波羅在中國時整天跟蒙古貴族打交道,故而忽視了許多與漢文化相關的事物,如長城、印刷術、筷子、茶葉、纏足。
馬可·波羅遺漏了“長城”。一方面是因為元朝幅員遼闊,無需修長城防禦北邊,前朝修築的長城也起不到防禦作用。另一方面,我們現在看到的長城,大部分是磚石建成的明長城,而馬可·波羅來華時,看到的最多是元代以前用泥土築的城牆與碉堡,且都荒廢已久,這個商人出身的老外,可能沒有對此喚起什麼好奇心。
纏足在宋代上層社會的婦女間已經盛行,但馬可·波羅入元后,每天接觸的蒙古族婦女並不纏足,且漢族婦女礙於禮教,長期處於封閉狀態,馬可·波羅平時也見不到她們。
馬可·波羅在中國生活了17年,不識漢語,沒有深入瞭解漢文化,也許是受當時政治情勢的影響,這也導致他對中國存在許多片面的認識。
在元朝,馬可·波羅屬於“色目人”。圖源:影視劇照
長久以來,歐洲人對東方有種根深蒂固的嚮往。
有學者說,這種想象中的“東方”幾乎是歐洲人憑空創造出來的。
希臘、羅馬時代的歐洲人相信,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叫“塞里斯”(Seres,是“絲綢”的意思)的古國,那裡的人“平和度日,不持兵器,永無戰爭。他們性情安靜沉默,不擾鄰國,那裡氣候溫和,空氣清潔,舒適衛生,天空不常見霧,無烈風。森林甚多,人行其中,仰不見天”。
當時,東方之於歐洲人,就像晉代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
早在公元前4世紀,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南征北戰,建立橫跨歐亞非的帝國,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讀了荷馬史詩的《伊利亞特》後,為書中描寫的東方世界深深著迷。
直到去世前,這位年輕的征服者都懷著前往東方的夢想,但大陸的彼岸,依舊廣闊而神秘。
14世紀後,隨著《馬可·波羅行紀》廣泛傳播,這種想象被進一步推向高潮。
作為一個商人,馬可·波羅用極其誇張的手法講述中國各地的物產、貿易、集市、交通、稅收等與商業有關的事物,將東方描繪成一個擁有無盡財富的寶地,宮殿中“所有房間裡的牆壁上都鋪著金子和銀子”
在書中,馬可·波羅表示,亞洲的東部並非封閉的水域,而是海岸的邊緣。他對亞洲東海岸的描述,使垂涎東方文明富庶的歐洲人相信,可以透過航海找尋通往中國的道路。
15世紀,義大利人弗拉·毛羅繪製的“世界地圖”。圖源:網路
15世紀,來自義大利的哥倫布經常閱讀一本拉丁文版的《馬可·波羅行紀》,並在上面做了260多處註解。在馬可·波羅故事的激勵下,他決心遠航東方,尋找黃金之國。
1492年,哥倫布帶著西班牙國王寫給中國皇帝的國書,開始了首次航行,橫渡大西洋,到達美洲的巴哈馬群島和古巴、海地等地。這是發現新大陸的開端。
哥倫布完全沉浸在對偶像馬可·波羅的崇拜中,他以為自己到達了亞洲,將古巴當做日本,登岸尋找黃金,又把墨西哥當成馬可·波羅口中的“行在”(杭州),還將美洲土著當成印度人,命名為“印第安人”。
直到晚年,哥倫布仍堅信,自己到達的是亞洲。
在《馬可·波羅行紀》成書的2個世紀後,除了哥倫布,為美洲大陸命名的亞美利加、繞過好望角的達伽馬、首次完成環球航行的麥哲倫等開啟大航海時代的航海家,都是《馬可·波羅行紀》的忠實讀者。
歐亞大陸的平衡從此被打破,歐洲人實現了他們“透過交換,或者透過征服,取得黃金、珍珠和香料”的野心。
▲義大利航海家哥倫布(約1451年-1506年)。圖源:網路
史學界有句話,叫“說有容易道無難”
如今,認為馬可·波羅沒有到過中國的論據全部加起來,似乎還無法推翻馬可·波羅本人生前的敘述。
據說,馬可·波羅臨終時,神父讓他懺悔,承認自己在編造遊記時撒了彌天大謊。
但馬可·波羅堅定地說,不,我所說的,還不及我見到的一半。
無論馬可·波羅是否來過中國,他與他的《馬可·波羅行紀》,已經改變了世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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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史景遷:《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
馬曉林:《馬可·波羅與元代中國 : 文字與禮俗》,中西書局,2018
姚大力:《天馬南牧:元朝的社會與文化》,廣東人民出版社,2021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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