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最討厭轉機，這世界上沒有幾件事能比轉機更體現出顛沛流離的感覺。一提起轉機，就會想起某年一家四口，在東南亞某個荒涼的機場，到處轉來轉去，想給小孩買點吃的喝的。但是太晚了，哪裡都找不到，體內那種遠古時期先民逃難的恐慌，像漏水的水管一樣，一邊走一邊源源不斷流出來。
更不要提睡機場這種事，一個人在機場席地而臥，有種行走天下的浪漫。兩口子帶著兩小孩在機場裡轉來轉去，要找個睡覺的地方，這跟討飯有什麼區別？
很久以前，我曾經經歷過一次荒謬的轉機。從雲南某個小城市飛昆明，在昆明機場久等飛機不來，到晚上11點多，終於有人拉著所有旅客，上了一輛大巴，去往某個經濟快捷酒店。這種轉機酒店，會把兩個陌生人拼在一起。跟我同住的女士，我已經忘了容貌模樣。只記得當晚才睡了不到4小時，電話統一叫醒，又一起拉到機場去。
前年在印尼婆羅洲，因為轉機，小陳定了過夜酒店，一家機場附近的經濟快捷酒店。床邦邦硬，洗手間洗完澡後整間都是溼的。後來我們去船宿，在船上鋪的床墊，熱得睡不著，那時我倒不嫌棄這家過夜旅館，時常想著，給間這樣的小旅館也行啊。
還有一次，我帶著妹妹，兩個人先從上海飛成都，第二天一早成都飛林芝。原本按照計劃，晚上可以睡八小時，結果飛機晚點整整三小時。我只剩下五小時睡眠時間。到成都快落地的時候，小孩睡著了。我左手推車，右手推行李箱，一路像翻雪山過草地一樣，把孩子和行李都弄到酒店房間。把小孩抱上床的功夫，她神采奕奕地醒了。
這天晚上根本沒睡，以後再也不敢挑戰。
因為種種痛苦的回憶，看到轉機行程，身體首先開始抗拒。這次回新加坡，小陳看了眼機票，說糟糕，暑假開始了，直飛很貴，不如中轉吧。
在泉州住一晚，第二天一早飛新加坡。
我同意了，因為這次不帶孩子，酒店的問題，最近也沒那麼計較了。省錢比較重要，省錢才有可持續發展的未來。一切花銷，只要令人心疼，就說明不符合個人定位。
這次一千多的單程機票，還包含了過夜酒店費用。小陳事先告知：你別報太高期待，就是個普通酒店。
結果飛到泉州晉江機場後，發現廈航酒店很不錯，乾淨明亮，而且並不折騰，就在機場對面，拉著箱子走幾分鐘就到了。在酒店放下行李，我倆立刻出來，準備去吃泉州同學介紹的面線糊。
打車到一家面線糊店後，遠遠望去這家小店裡面空無一人，憑我對南方小店飲食的瞭解，最好還是別進。開啟地圖一看，旁邊有個陽光夜市，走過去大概十分鐘。
晉江這地方，馬路兩邊有極多賣鞋的地攤。拖鞋十塊一雙，運動鞋一百塊三雙，還都是牌子。小陳很心動，很想給艾文買六雙鞋回去。可惜都是大牌，艾文是個很樸素的人，最討厭衣服鞋帽上有品牌標識，不管真假一律不行。我在鞋架上，找到一雙三葉草板鞋。
記憶瞬間拉回14年前的夏天，在南京東路花九百塊買下一雙正品三葉草。穿不到一個月，鞋頭脫膠，我爸在家裡幫忙粘的膠水。之後穿著這雙鞋，一路從西藏到尼泊爾再到新德里，終於兩隻鞋鞋頭都脫膠開裂，當時剛認識的小陳對我的樸素非常震驚。他說，你們揹包客果真了不起，鞋壞成這樣了還不扔。
九百買的，我還是咬咬牙補了，印象中，穿到埃及後才正式扔掉。
不知道現在的貝殼鞋質量如何，也不知道當年一窮二白的我，到底為什麼鬼迷心竅要花九百買一雙質量這麼差的鞋，怎麼這麼痴迷品牌的力量？
夜市人山人海，小陳像掉進米缸的老鼠，到處看來看去。
我這人是很有大局觀的，來了一個新地方，總想著，最好先逛一圈，再決定吃什麼買什麼。剛走了幾步，小陳說，先買一個生蠔吃。
路邊烤生蠔，小的十塊五個，中等五塊一個，大的八塊一個。他先買了個八塊的，驗證過確實新鮮後，又買了十塊五個。燒烤攤熱得要命，他全然不顧，站定在攤子前，很有耐心地一個接一個吃著。
我對烤生蠔興趣一般，但對四果湯，綠豆冰，秘製牛腩，福鼎肉片……等等，都有嘗一嘗的興趣。晉江夜市有一點比別的地方好很多，它真的有很多地方特色小吃。不像有些地方，乍看攤位很多，進去全都是重複的炒酸奶，烤魷魚，臭豆腐，上海小籠包，東北烤冷麵。
有人手裡拿著一盒看起來很好吃的牛肉丸，路過我們面前，我跟小陳說，這個看起來不錯啊。他立刻上去問：這個哪兒買的？對方倒是客氣地指了路，可惜走到那邊找不到，索性去吃炒釘螺和皮皮蝦。
泉州同學推薦我試試特產啾啾螺，但是考慮到第二天早上的飛機，還是留給下次。這是一種很神奇的食物，非常考驗火候，據說煮得過頭不好吃，沒煮到位，則容易在腸胃裡大鬧天宮。
我們在同一個攤位，買了土筍凍和脆魚。脆魚我是第一次吃，酸辣口，小陳很喜歡，吃個不停。在這種夜市上，最後悔的就是來的飛機上，不該吃下廈航的飛機餐。想多嚐點，但胃口不允許。
在陸續嚐了福鼎肉片，炒釘螺，綠豆冰，皮皮鞋，四果湯，拌水果後，我們不忘初心，踏步而行，找到附近一家小怣面線糊，門口看著沒什麼出奇，裡面一看全是排隊的人。
在面線糊檔口前，還擺著一大筐油條。點了一碗，小陳問我吃過沒，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吃麵線糊，心想真奇怪，小小一碗麵線糊，裡面要加這麼多料。
福建小吃都有這種性格，一種吃食裡，常常混著無數種食材。
隔壁桌坐著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在昏黃的夜裡，看得出唇紅齒白。她旁邊的男男女女都非常年輕，夜生活彷彿才剛剛開始。
可是我們真的再也吃不動了，回到酒店，一夜無話，倒是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坐飛機，心想這種撿來的旅行可真好。因為沒什麼期待，反而處處都是驚喜。
最重要的還是，沒有小孩的旅行，哪怕只有一個晚上，也像長了翅膀一樣自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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