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依林人同此心｜嘉人封面

拍攝當天，

蔡依林和團隊比預定時間稍早抵達，

一如演唱會每到一站，

總要提前踩點一樣，

為了有備無患，

也避免他人久候。

人同此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上衣 VALENTINO

帽子、耳環、手套均為VALENTINO GARAVANI

上衣、長褲均為VALENTINO

帽子、耳環、手套、高跟鞋

均為VALENTINO GARAVANI

採訪在化妝間中進行，化妝間不算大，“你隨意坐就好”。蔡依林很體諒人，但也補充了一個要求：“看得到我就行。”她習慣在交流時尋找對方的眼神，真摯是必需品，因為聊天也是以心換心的過程。

蔡依林極具比喻的天賦，生活化的修辭信手拈來。演唱會前，體驗當地的小篆書寫，她形容毛筆讓她“有一種跟古人連線的感覺”；談及自己在創作途中且行且摸索，她描述那是一個“從幼稚園到中班”的過程；以前表演不夠鬆弛，害怕出錯，她說像“老師在改考卷”；演唱會期間的工作強度直逼身體極限，她以“馬拉松跑到最後，已經只有靈魂在跑”作類比；聊到40歲之後的新覺知，她笑言，“我媽也沒有告訴我40歲可以這樣”。

連衣裙 VALENTINO

帽子、耳環、手套、連褲襪

均為VALENTINO GARAVANI

一旦向心內求，觀照自身，蔡依林又展現出沉浸的一面。似乎沒有什麼能阻擋她對自我的追尋，哪怕是恐懼與懷疑。她沉迷於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的著作，在很多場合推薦過《自卑與超越》（What life should mean to you）、《脆弱的力量》（The Gifts of Imperfection）、《被討厭的勇氣》《心流》(Flow)等心理學暢銷書。從減少痛苦的需要，回到對恆常不變的執念，她又想起老子和莊子，覺得古今中外的智者，在以某種奇妙的方式合作、匯流。

這些頓悟體察，蔡依林毫不吝惜地與歌迷分享。她驚喜於歌迷在演唱會上幾十場如一日的熱情，反而把她襯得像個“伴唱”；她鼓勵歌迷適當遠離社交網路，多寫日記，努力創造不一樣的東西；她也會檢視歌迷的信件，體會他們如何在成長中同自己與世界和解。“我覺得特別驕傲，因為我相信，故事會引出更多故事。”蔡依林說。其實，這段歷程，她自己又何嘗沒有走過。

上衣、長褲均為VALENTINO

帽子、耳環、手套均為VALENTINO GARAVANI

心是故事的主體，也是故事的容器。只要人願意擁抱自己，理解他人，故事與故事，就會像一臺順暢運轉的龐大機器，產生命中註定的關聯。

今年8月17日，為期63場的“Ugly Beauty”世界巡迴演唱會在廈門收官。兩年來，蔡依林和團隊面對諸多變數，交出了25城40場的成績單。所到之處，每一場演出幾乎都堪稱當日城中盛事，社交媒體上也充溢著歌迷對演唱會的“轉播”與讚美。

上衣、長褲均為VALENTINO

帽子、耳環、手套均為VALENTINO GARAVANI

“通常巡演結束，都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今年我可能還有策劃下一張專輯的計劃，所以沒有特別多喘口氣的時間。”和巡演暫時作別的蔡依林心平氣和，隨後回憶起4年多來的一幕幕，“從第一場到最後一場，最大的成就，好像是自己紮實地學習了怎樣應對任何可能的狀態”。

整個巡演，從舞者到裝備，都是冬天的配置，在盛夏的武漢和上海，全副武裝戰高溫，對體能是嚴峻的考驗。今年4月的溫州，大雨傾盆，戶外演出也是難以言喻的壓力。

廓形翻半毛大衣、高跟長靴均為MCQUEEN

珍珠多用項鍊作襪飾 ANNXU

層疊珍珠項鍊作襪飾 PINKDRIZZLE

“高溫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運動對我的幫助一定很大。現場設計的降溫設施，也會有短暫的效果。”蔡依林話鋒一轉，“但最終能順利度過，還是因為看到歌迷在同樣的狀態下，全力以赴地給出熱情回應。他們的反應、接唱，都是臨場前不會想到的。”她形容從前的經驗是自己在臺上很忙，臺下觀眾很冷靜，如今，歌迷在臺下進行全場大合唱，“好像我只是一個伴唱而已”，這番變化，被蔡依林視作這輪巡演最大的驚喜之一。

伴隨這份觀眾給予的禮物，蔡依林也察覺到自己在巡演期間的不同。從前她對自己的要求是完全不能出錯，容易鑽牛角尖，狀態彷彿“改考卷的老師”。如今在不放低標準的同時，她愈發駕輕就熟，也開始充分享受舞臺上的自己。

當然，團隊成員的連線也至關重要。

短款POLO衫、高腰百褶裙白色捲髮狀帽子、

平紋細布及膝靴

均為THOM BROWNE HAUTE COUTURE

蔡依林演唱會的服化妝造一直備受期待，這是她與團隊共同協作的呈現。“團隊會給我很多著裝選擇，我會直觀地挑一下，穿上身，用手機拍一拍，就大概知道喜不喜歡，最後做一個定案。”蔡依林說，“相比品牌活動，演唱會可以更加大膽地去嘗試，所以我會照著表演模式選擇著裝風格。”大膽的，瘋狂的，都可以試試，因為她相信，有那麼多創意人士在身邊，那麼多人有各自的夢想，要透過演唱會一同完成，盡情去玩、去挑戰、去打破陳規就好。美沒有標準，如果要展開的話，首先就是自在。

今年8月21日，蔡依林發了一條微博，感謝每一位參與巡演的臺前幕後的“旅伴”，並附上了詳細的職位和名單。她在致謝中寫道：“我們那又皺又臭的team T-shirt（團隊T恤）有著我們對彼此的耐心和關愛，願在衣櫃不經意發現它之時，都能回憶起你那驕傲的5年青春歲月。”“謝謝總在臺底下為我加油比心、接我下班的同仁們，你們都是我在沙漠中的綠洲，接近昏厥時的強心劑。”

短款POLO衫、高腰百褶裙白色捲髮狀帽子、

平紋細布及膝靴

均為THOM BROWNE HAUTE COUTURE

共同浴血奮戰總是難忘的體驗，何況蔡依林習慣迫近極限。雖然所有曲目和演出內容都已爛熟於心，附著在身體的記憶裡，她也有“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下臺”的時刻。“有點像是在跑馬拉松，到最後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嗎，就剩下靈魂在跑。”她解釋說，“每一次舞臺降下來，是我唯一可以稍微‘關機’休息的時候。所以我們臺底下有時有點像醫院急診室，有大家在臺上看不到的東西。”不過，舞臺經驗逐日累積，蔡依林對錶演有了更全面從容的掌握，懂得調整自己的配速，只有在最後部分才會發起衝刺。

在城市與城市之間轉換，似候鳥遷徙，除了演唱會，蔡依林也不會錯過融入當地的機會。她潛入文化與美食的汪洋，挖掘過往並不諳熟的故事。

穿少數民族服飾，學習地方戲曲，打卡石窟巷弄，化身“熊貓站姐”與大熊貓互動，不一而足，再透過社交網路分享給無法親臨現場的歌迷。“接觸傳統文化就像上一堂線下的實體課。經過這些熱愛傳統文化的人介紹，發現自己有非常多不懂的東西。”蔡依林說。譬如學習小篆。她從小就喜歡寫毛筆字，書寫讓她有一種與古人連線的感覺。西湖畔的寧靜時光，重慶對視野的拓展，也令她印象頗深。

黑色綢帶裝飾高領連衣長裙

STEPHANE ROLLAND HAUTE COUTURE

圓球珠珠耳環 WENS

每到一地，蔡依林都會留心建築與美食文化，這也是她關於旅行的標準。“一條魚，從北到南都是不一樣的烹飪方式；從麵食到米食怎樣變化，也是很有趣的探索。”

沿途，蔡依林和團隊還會持續關注並參與公益事業。不拘於哪段時間、哪座城市，每到一處，以學習之心去接觸可能融入的專案。她關注聽障兒童，走近自閉症孩子，參與導盲犬訓練，拜訪黑貓咖啡館。“發現自己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只有透過慈善的觸角，才能多一份理解。”蔡依林感慨，“比如自閉症孩子男生居多，黑貓在很多地方是不受歡迎的。對談可以化解很多誤會，我也願意把這些從公益專案中獲得的多一份的理解，分享給我的歌迷。”

有來，亦有往，蔡依林表達，也聆聽。她會在網上閱讀歌迷的來信，看到歌迷在信件裡分享過往，她欣喜地發現，他們並沒有困在其中，而是在講述蛻變。“我特別驕傲，能在他們跌倒爬起的過程中當一個見證者。因為我相信，故事會引出更多故事，這是一個很強的連線力。”類似的意思，她在“Ugly Beauty”巡演的舞臺上也陳述過：“感謝時間的淬鍊，讓我們面對自己的恐懼，和自己和解。請你一定要記得，你是最美麗的。”

蔡依林的同理心，並非憑空而來。更準確地說，這份對他人與世界的關注，恰恰是從與自己的相處開始的。

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圍繞蔡依林的評價都離不開一個詞：“地才”。面對這個與“天才”對應的被髮明的詞彙，蔡依林用不懈的付出來回應。她在近20年前的一場演唱會上表態：“我一直很相信，努力一定會成功。”去年“Ugly Beauty”南寧演唱會，她說了另一番話：“出道到現在，回頭看好像是一場龜兔大賽，我就是那隻一直落後的烏龜，覺得我好想要成為那隻兔子，跑快一點，但是我永遠跑不動。一直想要成為別人，這是學習路上最大的阻力。長大以後才知道，不再嘗試假裝成為別人，會很快樂。終於，這隻烏龜長大了，學會在屬於自己的天地，唱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蹈。”

黑色綢帶裝飾高領連衣長裙

STEPHANE ROLLAND HAUTE COU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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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變自然是困難的，“如果很容易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不開心”。蔡依林說，“我覺得人類的驅動力應該有很多來自於自己覺得不足。”她拿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的《自卑與超越》舉例，自卑裡往往蘊藏著動力。

面對冗餘的資訊和紛亂的世界，蔡依林感覺，我們有太多被灌輸的東西，無法靜下心來。她開始動筆，不論寫還是畫。對她而言，每天早上，讓手和腦一起專注，能收穫比冥想更進一步的覺知力。這份覺知力，讓她更清晰地辨認自己，理解自己，擁抱自己。對自己的把握更準確，內心也就更加平靜與豐盈。

困惑時，她也在工具書中找答案，尋求心理學的幫助。“剛開始只是為了瞭解情緒是什麼，我到底為什麼會生氣，什麼是身體的語言等等。”蔡依林說，直到她接觸到榮格，看他如何用特定詞彙來描述心靈的各個部分，意識和潛意識如何被表達出來。“比如說，你第一直覺想到的小時候的情境是哪個？你心裡最恐懼的是什麼？這些可以幫助我挖掘到內心很深的地方。”她總結道，“我一直對榮格的書很著迷，因為它像鍊金術一樣，對我在舞臺上的想象和呈現也很有幫助。我常常利用書裡提到的不同的原型、符號，來作一些創作上的延展。”

黑色刺繡連體衣 MARINE SERRE

金色馬蹄蓮耳環 BLO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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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心流》時，蔡依林有一次頓悟。書裡講到，為了減少生活的痛苦，我們要從身體、家庭、個人關係等維度，讓心流不斷精進。“我們為什麼會困在原處？因為我們一直想要恆常不變。這就讓我想到老子和莊子。好像所有的智慧，都能找到源頭，找到合作的狀態。”蔡依林說。最近，她放下一些對確定性答案的痴迷，重新讀起文學作品。在簡·奧斯丁（Jane Austin）的《理智與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裡，蔡依林發現，隔了300年，主角們內心的困惑、所有的偏見，好像和今天的我們沒什麼差別。“難怪它是經典。”她說，閱讀之所以迷人，因為能撫慰心靈的褶皺。當湖面波紋澄清，自我終將顯現。

在忙碌工作的間隙，做那麼多與自我探索有關的事，並不容易。蔡依林坦言，她不時處在過於貪心想多做點和細細品味好像也不錯的矛盾之中。急與徐之間的張力，她深有體會。好在，時間分秒向前走，她也不曾過多停留。

在公開場合，她說過很多次，40歲是個很棒的年紀。細究起來，40歲前後，“最大的差別應該是，懂得不要壓抑自己任何黑暗的情緒。”蔡依林說，“40歲以前，可能我還沒有常常跟自己相處，會花很多時間在和不同人的關係上，猶豫不定，把不好的東西在情緒的倉庫裡頭壓太久，心裡生病了。”40歲之後，她開始接納自己的不足，因此獲得了身心自由，這於她是全新的體驗，也是最理想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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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耳環、手套、連褲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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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蔡依林2019年金曲獎的獲獎感言中有這樣一段：“我更要用同理心，去愛任何我身邊的人。”時至今日，她對“同理心”這個熱詞，也有了明確的讀解。“同理心最不能缺少的，是開始看到自己的陰暗面，然後仍舊願意跟自己相處。如果你沒有同理自己，同理別人就只是個口號。我覺得人類的共通點都是大同小異的，你對自己越瞭解，聽到別人的故事，也會有更多的好奇。好奇就是某一種同理。”但她也補充說，每個人瞭解自己的課題都不一樣，也只有自己能找到答案。這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蔡依林的職業生涯斬獲頗豐，履歷表可以寫上很長、很久。但這個唱著“我用別人的愛定義存在，怕生命空白”的歌者，依舊離不開那條尋找自我的跑道。今年7月，蔡依林完成了出道25週年的里程。她說，只有在被大家提醒的時候，才會想起這件事。理由也簡單，她還有更多東西想學，完全不記得原來已經走了那麼久。

蔡依林始終陶醉於聲音的魔力，反覆聽不一樣的音樂，也關注播客與音訊設計。這兩年，她嘗試接觸電腦和作曲，開啟了學習創作的旅程。“聲音是騙不了人的，它是一種能量的傳遞，我就這樣一頭栽進去，打開了另外一扇門。”她說，“內心有非常多的恐懼，也有自我貶低的感覺，這個過程很需要耐心和熱情，才能信任自己，一直走下去”。

這又是一個很“蔡依林”的故事開頭。真實，勇敢，堅韌，熱烈，鼓舞人心，也催人奮進。因為，人同此心，而蔡依林是命運關聯的夜幕群星中，閃亮的那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