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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築教育領域，爭議的浪潮從未平息。澳大利亞建築師Penelope Seidler 直言“建築系學生什麼都學，唯獨沒學怎麼蓋房子”，這一尖銳批評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建築教育領域激起層層波瀾。
她認為當今建築學課程被可持續、環保主義、社會友好等理念填滿，卻忽視了最基礎的建造技術教育，導致畢業生陷入“學無所用”的困境。
Penelope Seidler 和她的丈夫Harry © Petrina Hicks
而另一方則堅信，建築學作為綜合性學科，本就不只是蓋房子那麼簡單，應該廣泛涉獵歷史、地理、藝術、美學、政治、經濟、物理、數學、哲學等多領域知識，培養設計、批判、觀察等多元能力。這場關於建築學本質的爭論，不僅關乎教育方向，更影響著行業未來。
作者｜黎小雨
本欄目文章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和立場
全球建築教育體系的深層邏輯
西方早期建築教育以工匠學徒制為主，父子相傳或師徒口傳心授技藝，學徒需要長時間跟隨師傅參與建造全過程，從基礎工具使用到複雜結構設計均透過觀察與模仿習得。
雖然羅馬時期，曾出現首批建築學校，但建築教育仍以工匠實踐經驗為主要方式。
文藝復興時期，建築師開始從工匠階層分離，布魯內萊斯基等先驅兼具藝術家與學者身份，但技藝訓練仍依賴工坊實踐。
布魯內萊斯基–透視法革命 圖片源於：Wikimedia Commons
工業革命後，隨著機械化生產的發展，傳統手工藝逐漸被標準化部件取代，行會體系瓦解。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職業院校逐漸成為建築教育的核心場所，教師角色從“指導實踐的師傅”逐漸轉型為“傳授理論的教授”。
巴黎歌劇院| Beaux Arts“學院派”建築風格 ©Peter Rivera
1671年路易十四時期成立的法國皇家建築學院，作為世界上最早的專門培養建築師的學院之一，首次將技術課程納入教學，學習重心從“實踐經驗”轉向“科學理論”，如材料力學、結構計算成為必修課，以適應鋼鐵、混凝土等新材料的應用。這標誌著建築教育從傳統行會師徒制向學院系統化教學的轉變，建築學正規教育就此拉開帷幕。
History of Architecture V. – Neo-Revivals/Pre-Modernism — Fabric[K] Design
20世紀後，隨著現代主義建築運動興起，學院派體系開始融合功能主義理念。美國、德國等國家透過引入職業教育模式，強化實踐與理論結合，培養技術型建築人才。
西方建築教育從工匠學徒制到學院體系，再到融入功能主義理念的演變過程，本質上是建造知識從經驗傳承向體系化理論發展的結果。同時，這一過程伴隨著技術發展與建築師身份定位的重構。
與此同時，不同地區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教育體系。
歐洲
法國國家高等建築學院（ENSA）學制5 年，分為學士（DEEA）和碩士（DEA）階段，強調藝術與技術並重，學生需透過嚴格的設計競賽和羅馬進修。
荷蘭代爾夫特理工大學將技術應用與可持續發展設為必修課，強調建築的可建造性。
荷蘭代爾夫特理工大學新型能源再生跨學科教學樓 © Eva Bloem
英國曼徹斯特建築學院（MSA）由兩所大學聯合管理，課程獲 RIBA 認證，注重跨學科實踐。
美國
美國體系呈兩極分化：一方面，哈佛、普林斯頓等名校堅持非職業化傾向。哈佛大學GSD將建築學拓展為跨學科研究領域，設立人工智慧、氣候、社會公平、生態和可持續設計等一系列前沿課程，其M.Arch I學位雖獲NCARB認證，但核心課程弱化建造技術，專注批判理論與數字人文研究。
哈佛大學GSD “2020 Wheelwright”入圍作品 © Leonardo Finotti
另一方面，美國建築師註冊委員會（NCARB）僅認證B.Arch（5年制）和M.Arch（3年制）學位，而且規定每個考試申請者需要攢夠總計5600+小時的工作經驗，類別涵蓋概念設計、方案，施工、施工配套服務全過程，加上義務社會性公益服務。所有工作小時必須記錄在NCARB系統中，並由所在公司上級審批透過。換句話說，對於一個普通人至少要積攢3-4年才能成功。也正是因此，形成了嚴格的執業資格壁壘。
NCARB 圖片源自官網
亞洲
以日本為例，其建築教育體系融合了東西方特點。日本建築教育既強調技術傳承，又注重空間美學，培養出既能設計精巧住宅又能創造震撼公共空間的建築師。
各國建築教育體系的差異源於文化與價值觀的不同。西方教育重視個性與創新，鼓勵學生挑戰傳統；而東方教育更強調實用，注重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這種差異導致西方教育在執業認證過程中弱化了技術根基，而東方教育則因市場快速擴張需求催生了知識斷層。
中國教育的矛盾產物
在高速城鎮化與市場降溫的拉鋸間，
建築學將何去何從？
當西方建築院校還在討論如何在理念與技術之間找到平衡時，中國的建築教育已被更為劇烈的時代浪潮推著向前。一邊是“基建狂魔”式的大規模建設，一邊是後高增長時代的行業冷卻與價值重估。
（1）生產力與想象力：巨量工程催生的“製圖機器”
上世紀末至21世紀初，城鎮化率一路從36% 攀升至60% 以上，房地產總產值也隨之飆升。2000‒2023 年間，中國建築業增加值由2.64 萬億元升至8.57 萬億元，巨量工程需求迫使院校將1/3 以上學時投入結構、施工與製圖訓練。在以“建造效率”為單一評價標準的語境裡，學生容易陷入“只會畫圖，不問何為好房子”的慣性，場所精神、文化語境與使用者體驗常被擠出課程表。
（2）當塔吊停擺：樓市寒潮裡的自救
時代的洪流瞬息萬變，2024 年房地產投資同比下滑10.6%，新開工面積銳減2%；住宅成交面積、價格雙降，開發商二次債務重組屢見報端。建築設計院普遍降薪、裁員或要求員工無薪休假，海外與內地事務所同步“瘦身”。
冰冷的市場情緒直接傳導至招生端：2024 年全國建築類招生計劃較上年減少6.1%，招生高校少了17 所；武漢大學一年級建築學一度只剩4 名學生就讀。為了“自救”，多所“雙一流”高校把建築學由五年縮至四年——大連理工、東南大學等已在2024 級執行；清華甚至將碩士招生名額壓縮到個位數。
（3）破局實驗：改革與制度創新
面對困境，一些院校開始破局實驗。深圳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在今年推出“院士班”建築學（數智設計創新班），以AI為建築學院注入新鮮活力，試圖彌合技術與人文的割裂。
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 © 深圳大學
西安建築科技大學、山東建築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等建築類高校提出更激進的制度創新方案——開設本碩貫通，從而打破學科壁壘，強化技術與藝術融合。
西安建築科技大學 © 西安建築科技大學
縮幅年代的命題：
造房子，還是造大師？
樓市退潮並未減少工程量。僅2024 年，全國就有6 萬餘個城市更新專案落地，投資約2.9 萬億元；住房和城鄉建設部隨後釋出的意見，又把“完整社群”與“文脈賡續”寫入硬指標。鄉村振興、地下管網升級、數字基建同樣需要懂工程、會管控的技術型建築師。但另一個趨勢正在顯現：行業利潤下滑9.8%，讓開發商更願意為能兼顧低碳策略與文化敘事的原創設計買單。
由此，兩條路徑並非二選一，而像一枚硬幣的正反面：
繼續造房子——城市更新、基建維修、鄉村振興仍需大量懂結構、懂工期、懂算量的技術手；
沉澱造大師——空間敘事、公共倫理、文化復興在存量時代愈發重要。
面對這些挑戰，國內出現了一系列創新實踐。例如江蘇理工學院在今年承辦的國家藝術基金“藝術鄉建與鄉村公共藝術創作人才培訓”專案，旨在培養藝術創作與文化創意人才，推動鄉村公共藝術發展。
而湖南文理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實踐團，在今年赴武陵區義渡村開展了為期10天的藝術鄉建實踐，透過牆繪創作、非遺課程等活化鄉村文化，將藝術創作與鄉村建設深度融合，開闢出一條“藝術+鄉村振興”的新路徑。
湖南文理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藝點亮·鄉野彩”社會實踐團 圖片源自網路
在應對挑戰的本土實踐中，在地性智慧尤為關鍵。華南理工大學倪陽教授提出的“關聯設計”體系，強調建築與環境、時間、場地及人的活動建立靜謐關聯，建築師需如粵廚琢磨“鹽”般精準拿捏設計，將這些無形的關聯巧妙排程。
其代表作——2003年建成的華工逸夫人文館，正是透過深入回應場地歷史、氣候與校園生活，成為探索新嶺南文化的標杆，充分印證了在地設計的強大生命力。
華工逸夫人文館 © 華理工大學
在重重困境面前，中國鄉村的電商化浪潮為建築師提供了破局新場景。在福建泉州安溪灶美村，建築師將藤鐵工藝工坊、電商培訓中心與物流集散點整合為“設計-生產-直播-發貨”一體化空間，年交易額突破5億元，舊農宅蛻變為產業孵化器。
福建泉州安溪灶美村 © 泉州史志
湖北下營村成為淘寶村後，建築師主導“美麗鄉村”計劃，透過改造汙水系統、植入光伏屋頂、重建公共綠地，在產業爆發中重構人居生態。
這些實踐指向建築教育的新方向，打破設計與其他專業的界限，以藝術賦能鄉村肌理，技術打通產業鏈條，建築教育亟需培養的或許正是這種紮根在地、跨界破界的綜合創造力。
教育的選擇權博弈
建築教育之爭的核心在於：技術缺失是否是必然代價？價值觀衝突是否能調和？如果建築學像醫學一般存在專科分化，是否會被接受？是否存在所謂的“正確教育路徑”？
Penelope Seidler“唯獨沒學蓋房子”的批評本身可能隱含了前現代認知——將“建築”簡化為物質生產，而忽視了其作為社會關係載體、文化符號系統、生態干預工具的多元身份。
或許正如人文學院季中揚教授所言：藝術鄉建不是創作作品，而是生產面向城市的產品。這種生產既是物質的，也是精神的；既是技術的，也是藝術的。
在蘇州城市學院最近舉辦的應用型人才培養改革交流會上，孫守遷教授前瞻性地指出：“四元空間”（人類-物理-資訊-智慧）正在加速形成，設計教育應從“造物”轉向“造場景”。
建築教育的未來，可能需要雙軌並行。一條培養精通數字技術、材料效能和建造流程的“建築醫師”；另一條培養理解社會文化、空間政治和生態系統的“空間詩人”。
發文編輯｜ Yiyue Dong
稽核編輯｜Yibo
主編 | Sherry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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