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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黃雨佳
當地時間 3 月 7 日，美國衛生與公共服務部（HHS）發言人宣佈，鑑於美國兒童孤獨症（俗稱“自閉症”）發病率飆升，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計劃開展一項大規模研究，重新調查疫苗與孤獨症之間是否存在關聯。“CDC 將不遺餘力地履行使命，查明孤獨症病例激增的確切原因。”
此訊息一齣，立即引發輿論譁然。過去幾十年，不同國家已開展了數十項科學研究，其中不乏納入數十萬名兒童的大型研究，它們均明確指出疫苗與孤獨症之間不存在相關性。許多研究人員認為，在疫苗安全性已被反覆驗證的前提下，重新審視這一議題不僅是在浪費極其寶貴的資源，還可能分散對孤獨症發病率上升“真正原因”的關注。
而美國 CDC 之所以啟動這項研究，是因為其上級機構 HHS 的新任部長小羅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是一位知名的疫苗懷疑論者。自 2 月 13 日就任以來，肯尼迪便大力推動各項反疫苗議程。
2 月下旬，肯尼迪先後推遲了 CDC 疫苗接種政策專家委員會的會議、叫停了 CDC 宣傳流感疫苗接種的相關活動，隨後又取消了美國食品和藥品管理局（FDA）原計劃召開的流感病毒毒株選擇會議，該會議原本用於確定 2025-2026 年流感季疫苗的毒株構成。
肯尼迪不僅重啟了疫苗與孤獨症關聯的研究，還專門為此聘請了一位高階資料分析師——知名反疫苗人士戴維·蓋爾（David Geier）。他對戴維讚譽有加，曾多次在公開場合引用戴維及其父親馬克·蓋爾（Mark Geier）的研究，聲稱這些研究揭示了疫苗的種種負面影響。在肯尼迪所著《硫柳汞：讓科學說話》（Thimerosal: Let the Science Speak）一書中，他更是提及蓋爾父子超過兩百次，稱讚他們在孤獨症研究領域的“貢獻”。
蓋爾一家
那麼，這位戴維·蓋爾究竟是誰？
2002 年，戴維·蓋爾在美國馬里蘭大學巴爾的摩縣分校（UMBC）獲得了生物學的文學學士學位（相較於理學學士，文學學士更偏重通識教育），並無醫學相關背景。但在 2006 年，他卻與自己的醫生父親馬克一起在《自身免疫病評論》（Autoimmunity Reviews）上發表論文，聲稱疫苗防腐劑硫柳汞是美國行為障礙發病率激增的罪魁禍首。他們甚至提出，孤獨症的許多症狀源於體內睪酮水平過高，因此可以用一種原本用於治療性早熟的藥物來治療。
然而，這項研究很快受到質疑。有人發現，該論文的倫理審查程式嚴重違規：所謂的“審查委員會”由 7 人組成，其中不僅包括戴維和馬克本人，還有戴維的妻子、戴維的兩位商業夥伴，以及兩位孤獨症患兒的母親——其中一位患兒是戴維的病人，另一位正進行疫苗傷害索賠。最終，這篇論文被正式撤稿。
但這次撤稿絲毫未影響蓋爾父子的反疫苗熱情，反而讓他們在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他們在美國各地開設診所，推廣自己的激素療法，還成立了一個名為“慢性病研究所”（Institute of Chronic Illnesses）的組織，註冊了多家與孤獨症研究相關的公司。
然而，這種激素療法既缺乏科學依據，也存在明顯風險。最終，父親馬克因推廣該療法而在美國多個州被吊銷行醫執照，兒子戴維則因無證行醫屢次遭到監管機構處罰。儘管屢受打擊，父子二人仍在反疫苗運動中活躍不減，持續發表大量論文。這些論文往往未披露利益衝突，結論中也存在影響有效性的錯誤，其中不少已被撤稿。正因如此，一些專家表示，任命戴維來分析疫苗安全性資料，無異於讓籃球裁判穿著場上一支球隊的球衣。
蓋爾父子大肆宣揚疫苗與孤獨症存在關聯，這些研究早已被主流學界認定為不可靠。一些學者指出，這些研究主要依靠資料操弄來實現疫苗與孤獨症相關的結果。而美國孤獨症譜系障礙（ASD）患病率之所以從 2000 年的 0.67% 上升至 2020 年的 2.76%，背後真正的原因更可能是人們對孤獨症認知的提升、診斷標準的變化，以及遺傳與環境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
陷入危機
但正是像蓋爾父子以及肯尼迪這樣的疫苗懷疑論者，正在將美國推向一場公共衛生危機。
以麻疹為例：麻疹是一種極具傳染性的嚴重疾病，傳染能力遠超流感、新冠病毒和脊髓灰質炎等。大約五分之一的麻疹感染者需要住院治療；麻疹還可能引發一系列嚴重併發症，包括肺炎、腦炎、耳聾、失明、智力障礙，甚至死亡。此外，麻疹病毒還會削弱機體的免疫防禦，導致患者在多年內對其他感染性疾病更為脆弱，帶來長期健康風險。
根據美國 CDC 的建議，兒童應在 12 至 15 個月大時接種第一劑麻疹-流行性腮腺炎-風疹（MMR）疫苗，在 4 至 6 歲之間接種第二劑。為了防止麻疹在社群傳播，疫苗接種率通常需達到 95% 以上。
然而，MMR 疫苗長期以來一直是疫苗懷疑論者的攻擊目標。在肯尼迪創辦的反疫苗組織“兒童健康保護組織”（Children’s Health Defense）出版的《麻疹之書》（The Measles Book）中，他們甚至聲稱所謂的麻疹疫情是政府捏造的陰謀，旨在透過強制兒童接種不必要且有風險的疫苗來從中牟利。
受此影響，美國不少家長因擔心疫苗會導致孤獨症，拒絕讓孩子接種麻疹疫苗。在美國得克薩斯州南部的某些公立幼兒園，麻疹疫苗的接種率甚至低至 46%。隨著疫苗接種率急劇下降，這種曾於 2000 年被宣佈在美國被“消滅”的傳染病，近年又捲土重來。
自今年 1 月下旬起，麻疹疫情先是在得克薩斯州出現，隨後迅速蔓延至新墨西哥州等 20 個州。截至當地時間 3 月 27 日，全美 2025 年已累計報告 483 例確診病例，而且絕大多數感染者都是未接種疫苗的兒童。這波疫情的影響還不止於美國，3 月起，麻疹已擴散至墨西哥等其他國家。一些公共衛生專家預測，麻疹疫情可能需要一年時間才能得到控制。
當地時間 2 月 25 日，美國報告了自 2015 年以來首例麻疹死亡病例：一名未接種疫苗的學齡兒童不幸去世。緊接著，3 月 10 日，又有一名未接種疫苗的成年人死於麻疹。2015 年那次死於麻疹的患者是一位有基礎疾病的女性，美國再往前的麻疹致死病例還要追溯至 2003 年。
然而，在這場日益嚴峻的公共衛生危機面前，肯尼迪卻一再淡化疫情的嚴重性。他聲稱，美國每年都會出現麻疹疫情；甚至表示自己小時候人人都得過麻疹，還表示自然感染比接種疫苗獲得的免疫力更強。他非但沒有呼籲公眾接種疫苗，反而在採訪中宣傳一系列未經驗證的替代療法，包括布地奈德（一種類固醇）、克拉黴素（一種抗生素）、以及富含維生素 A 和維生素 D 的魚肝油。
據《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報道，已有一些家長聽信這些言論，在家中給患病的孩子服用魚肝油拖延治療，直到病情嚴重才送醫。有醫生指出，自從肯尼迪發表上述言論以來，醫院中因麻疹就診的患者數量下降，而實際到院的病人病情卻更加嚴重，甚至有兒童因攝入過量維生素 A 出現了肝損傷的跡象。
與此同時，特朗普政府也在用各種方式干預公共衛生機構的防疫努力。例如，美國 CDC 的專家近期原計劃釋出一份報告，強調疫苗接種率偏低地區的麻疹傳播風險極高，可 CDC 高層卻阻止他們釋出這份報告，理由竟是該報告未提供公眾不知道的資訊。而在資源層面，美國政府削減經費的政策也對疫苗相關研究造成了打擊。例如，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已大幅削減關於提升疫苗信任度和可及性的研究資助。
更令人擔憂的是，作為美國退出世界衛生組織（WHO）決定的一部分，美國已終止對“全球麻疹與風疹實驗室網路”（Global Measles and Rubella Laboratory Network）的支援。這一網路由 WHO 運營、美國 CDC 資助，涵蓋全球 150 多個國家或地區的 700 多個實驗室，是全球監測麻疹傳播的重要基石。而如今，在麻疹疫情席捲全球的背景之下，這一基礎設施的運轉卻陷入危機。
當地時間 3 月 28 日，美國 FDA 主管疫苗事務的最高官員彼得·馬克斯（Peter Marks）正式辭職。這已是 FDA 今年內離職的第三位高層官員。在辭職信中，馬克斯直言不諱地寫道：“美國衛生部長並不想要真相和透明度，而是希望我們順從地確認他的錯誤資訊和謊言。”
這句話道出了當下美國公共衛生體系所面臨的最大危機：科學的聲音被噤聲，專家的判斷被忽視，公共健康的防線正在被人為撕裂。
參考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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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arstechnica.com/health/2025/02/unvaccinated-school-aged-child-dies-of-measles-in-texas-amid-growing-outbreak/
https://medicalxpress.com/news/2025-03-death-measles-unvaccinated-adult-mexico.html
https://futurism.com/neoscope/rfk-jr-suggests-getting-meas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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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arstechnica.com/health/2025/03/the-cdc-buried-a-measles-forecast-that-stressed-the-need-for-vaccinations/
https://www.medpagetoday.com/infectiousdisease/vaccines/114616
https://www.npr.org/sections/goats-and-soda/2025/03/19/g-s1-54683/measles-u-s-diagnosis-vacci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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