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事情的一部分

走到此時此刻，沒有因為時代轉變喜新厭舊，更珍惜舊時美好；

不是戀舊，愛接受新人新事，但同時保持讓自己舒適的狀態。

活著，沒有白活。

這陣子在搬家，落地上海後終於脫離酒店公寓，搬到小區公寓，總算開始有家的感覺；添置傢俱時，突然領悟，為什麼總是不期然的挑選同一時代款式的邊櫃地毯等，來來去去差不多。想起《The Age of Adaline》電影，活了一個多世紀外貌身體停留在 29歲的女主，她的家和服飾貫穿 1900-2010年代，走進衣帽間像走進時光隧道般，她根本就是舊時人。

我是舊時人，從上世紀走到今天，帶著不同年代的記憶、情懷、烙印。小朋友來家裡看到我還在用三十年前的包包大吃一驚，對我卻自然不過，用一天和用一輩子有什麼區別。走到此時此刻，沒有因為時代轉變喜新厭舊，更珍惜舊時美好；不是戀舊，愛接受新人新事，但同時保持讓自己舒適的狀態。活著，沒有白活。

小時候家裡傭人中，我最記得雪姐；大概兩、三歲，她每晚坐在我的小床邊陪我睡覺，一句一句的教我念詩詞，“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到最後一段一段串起來，滾瓜爛熟；小學大考，她會買一排 Cadbury 牛奶巧克力在我課室外等我小息，說巧克力補充體力；冬日早上給我吃一小碗臘味飯才上學去；教我穿針線手縫洋娃娃衣服、跳地格子游戲拋地上的小豆包，現在能自己簡單修補衣服換扣子；上初中，她教我手鉤圍巾，學校也有家政課，記得當時我有一對長織針和一支細小鉤針，長針一頭總從縫紉盒露出來。

1988年剛回香港定居，常往一家賣毛線球針織工具店跑，坐店堂像幼稚園般小矮桌小椅，與店主商量各種毛線花樣；有天抬頭看見一條好好看的粗麻花長辮子，女士轉頭過來，看到我看著她，原來是作家亦舒，內心驚呼但不敢打擾，那是我們初遇。手織毛衣是一件大製作，空餘時斷斷續續的花上半年才能完成一件，時間心力眼力精力耐力，叫 “愛心毛衣” 不無道理。

選購時裝，能遇上手織手鉤毛衣，是緣分。手織的美，在於它的不完美 – 不光是針線之間織出的鬆緊密度，更因為整件作品保留著許多不工整的自然特質，這些都是機織永遠沒法復刻的質感。當穿上手鉤時，可以感受到一種愛手工製作的能量。這些傳承自上一代的技能、智慧，滋養出當代美學；這些童年記憶、珍貴的舒適感，是讓我找到屬於自己的重要偉大事。

穿 Brunello Cucinelli 十多年，與 Brunello 成為朋友，他的博學、人文關懷和對手工藝的熱情，明顯反映在他的時裝，尤其是針織創作。我這些年的傳統 – 春夏買紗線棉麻薄羊絨針織、各色薄羊絨混絲高領打底；到秋冬的羽毛紗、絮絮和厚羊絨。每當碰見一整季的白色毛衣 – 奶白米白杏白、燕麥沙色、帶灰的霧霾岩石，會著魔似的搬回家，連同往季的疊起來，擺放眼前欣賞。有天我舉辦服飾展覽，一疊一疊的白色 Brunello 毛衣會是一個重要藝術裝置。

六、七年前開始收集 Brunello 重工針織，每季的工藝越發複雜考究，到 2021年初推出的 Opera 高階手工系列達到 Brunello 針織的巔峰。高階時裝, 需要時間耐心，琢磨細節，緩慢完成。正如它的本意一樣 – 是情感和多代工藝傾注於的系列。工藝和創作，源自捕捉自然的一霎那；最後的品質卻能跨越時間，不被遺忘。

今年冬這四件 Opera 毛衣讓我想了又想，正在購置傢俱張羅必需品，一件毛衣是一張義大利古董大理石餐桌的價格，家裡衣服滿瀉，又不怎麼上街，左思右想到底要毛衣還是要桌子。再想想，也是一件 Brunello 皮衣的價格，這樣心裡好過一點，那當然要毛衣。

Opera 系列是 Brunello Cucinelli 針織毛衣中的童話故事。夢幻般手工藝創作，每件獨一無二，無法複製，整個 Umbria 翁布里亞只有十五名工匠可以勝任，從家裡流傳下來的歷史傳承，創新加工，細節重疊起來的 3D立體效果，肉眼看不出來龍去脈，超輕柔軟，一團雲的抱在懷裡。Brunello 的 Opera 毛衣，能穿在身上的藝術，有收藏價值，純滿足個人心頭好。

這漸變連帽羊絨開衫讓我想起住加州流連 Malibu 海灘的日落，夜色初降，淺灰水色鍍銀般，夕陽粉霞，漫天金光閃爍著。

OPERA系列 – 炫目褪色工藝

一對針，一把小剪刀，一球一球的加工毛線紗線，一位工匠花數十小時完成一件毛衣的編織。

由傳統手織針手工編織而成，我小時候用的那種。手工美得像藝術珠寶漸變鑽石鑲嵌，整件毛衣看似不規則褪色染色，實際上全由手工編織打造，這加工過程就是 Brunello Cucinello 的價值。由兩條紗線組合而成，微妙色彩變化肉眼無法識別：主線米色馬海毛細紗線一綹綹的；分別加入金、鴿駝、榛褐、銀四種不同顏色的棉線；底部冷灰往上逐漸轉暖金，製造細緻入微的漸變過渡效果。

四種不同顏色的紗線串上微型亮片，將亮片結合在紗線的工藝是 Brunello Cucinelli 標誌之一，讓亮片仿似凌半空中的效果。身披灑滿香檳粉白碎原鑽似的，讓人目眩自己陶醉。

繭形連帽開衫寬鬆闊大，墮肩燈籠袖，紗線雲煙般輕盈，不覺垂墜，Brunello 針織總是像被一團雲包裹著的感覺。

圓領半寬袖毛衣，裡面搭配襯衫可作背心用，完美大衣內搭。

麥白色鉤編羊絨開衫，在腦海揮之不去。Monotone 同色異調擊中我的軟點，Opera 的單色調一點不單調，遠看乾淨素雅線條簡單，近距離會被一重重工藝瞪目，重疊又重疊的細節再重疊，不同顏色粗細的紗線毛線亮片，一層層 3D立體感，已完全脫離加工不加工，根本是藝術創作。售貨員好奇為什麼我可以對著毛衣上圖案定神反覆細看，好比美術館看畫一樣，不見盡頭的完美準則。

OPERA系列 – 炫目鑽石編繩

Cable knit 鉤編是我 80年代中學時期毛衣流行織法，源自愛爾蘭古老漁民手工針織傳統，常看到老漁夫穿著的乳白厚毛衣，單色調，不同圖形組合的立體感，每圖案反映漁民家族和漁村。

對這工藝技術歎為觀止。毛衣框架以羊絨羽毛紗線手工編織，給圖案鏤空位置以紗網託底；以鉤針和不同紗線 – 棉、茸羊絨、馬海羊毛、細絮羊毛、駝毛和真絲鬈曲 – 一層一層編織單個細長菱形鑽石花圖案，紗線亮片同色異調粗細不一對比的同心圖案，形成厚墊密集的紋理 3D質感；再以手工刺繡將網格和菱形圖案連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