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一
你最近有沒有一種感覺：
消費者現在像掉進了桃花島，陷入了迷魂陣。
分不清哪邊在為自己說話了。
這兩天，農夫山泉的鐘睒睒炮轟價格戰，引發一場大討論：電商平臺往死裡卷低價，會不會毀了中國企業和品牌？
有些人就給扣上一口鍋，說這是不尊重市場選擇，是汙名化沒錢的消費者。
一個我還挺喜歡的號說：請求給“低價”一條生路！
連我自己的寫作行當也被反問：你們的書再便宜一點，不就沒人盜印了嗎？
於是我就想起一個相聲：郭德綱進軍烤序列業。
相聲裡，別人一塊錢的串老郭賣三毛，用鴨子肉換了羊肉，撒羊肉精、嫩肉粉，把同行卷死。
問題就來了：到底是誰需要出路呢？
是鴨子肉串需要出路，還是真正好的羊肉串？
這世道人間，自古以來，是劣幣需要出路，還是良幣需要出路？
二
有的電商往死裡卷價格，捲了還要砍，聽上去是好事。就像主播們說“把價格打下來”一樣美妙。
可但凡看過幾本武俠小說就知道，那些乍聽上去很好的事，都是有代價的。
最近聽說衛生巾塌方了，尺寸、質量普遍縮水；襪子也陷入爭議，說純棉襪子被卷得很慘。
不然為啥國家提出要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呢。
今天看到一個典型例子，159元的“鵝絨服”賣爆，一夜銷售200萬元。店家堅持說是90鵝絨。
消費者興沖沖買來送老媽、送朋友、送自己，做人嘛就要對自己好一點。
採訪中，業內人士一句話戳穿：100多塊錢的羽絨服絕不可能用90鵝絨，今年90白鵝絨光材料就要每公斤1100元。請問商家能給你幾克？
那些卷價格的“鵝絨服”，除了摻飛絲、碎絨，還可能摻豬毛、狗毛等雜質來增重，然後消費者興沖沖買來，決定對自己好一點。
信不信照這樣下去，149、139的也會卷出來，豬毛狗毛再多加點唄，反正平臺不受害，主播也不受害。
所以到底是誰需要出路呢，是好鵝絨服還是劣質的呢。
有學者還辯解說，拼命卷價格很好嘛，就等於日本當年出了優衣庫，對消費者有利嘛。
於是問題來了，這麼多年了，我們自己的“優衣庫”品牌在哪裡，為什麼死活出不來？有沒有卷的關係？
繼續問一句，如果電商平臺上149元、139的假“鵝絨服”橫行，中國就算出了優衣庫，能不能擋得住不被卷死？
三
再舉個例子——食堂飯菜。
有個朋友恰好過去接觸過這個行當，多少劣質飯菜就是價格戰卷出來的。
他說，公司辦食堂，規定必須三方比價，取最便宜的。一邊往死裡壓人價格，一邊還不麻利給人結賬，相當於如今的僅退款。
然後飯菜品質就沒法看。新鮮青菜好比五塊一斤，供應商是不用的，只用挑剩下的或者次新鮮的兩三塊的。
凍貨、甚至臨期貨，什麼便宜用什麼。牛肉卷很可能變成合成肉卷。
“我們專案上有一道爆炒蝦，市場上一斤活蝦得三四十。用好材料良心做，承包商根本卷不過別人。所以就活蝦裡摻死蝦。”
這種卷價格誰受害了，為什麼辛辛苦苦的打工人要吃不新鮮的菜和蝦？
而且上下游兩頭其實雙輸，吃飯的職工輸了，上游供應商利潤也薄如紙，就中間的公司贏了。
然後有人出來說，這是消費者的選擇，要尊重消費者，尊重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這對嗎。
四
就說我自己的行業，寫作和出版。大家知道哪個領域卷得最慘嗎，就是童書，那是電商卷價格的重災區。
如果你朋友還做童書，記得去安慰一下他們，快卷死了。
我有一位編輯朋友，非常能抗能打的職業女性，剛剛退出童書領域不幹了。
記錄為證，絕不胡編：
她說，一部精裝繪本捲到十元以內，而且內容不受保護，大家抄來抄去，令人心寒。
國外童書可以圍繞一個IP做幾十年，所以有品牌效應，深入人心，大家想想：你們印象最深刻的經典童書是否大多是國外的？
可國內就在電商裡拼命卷和抄，越能卷、越能抄的就生存，越想做精品做原創的就淘汰。
不但行業受害了，還影響我們的文化ip走出去。
同樣是那句話：到底是誰需要出路呢，是好童書還是劣質童書？
事實上，偽劣是不需要出路的，只有優質和良心需要出路。
偽劣的東西要轉型無比容易，武當山不能搞偽劣，就到青城山上禍禍就行了，分分鐘的事，還需要你操心它的出路？
五
一說惡性內卷，辯解的聲音總是很多。
你說純棉襪子卷不動了，劣質材料大行其道，就有專家辯解說現在科技進步了，新的便宜材料完全可以取代純棉。
大家上網看看，是不是很多類似聲音？
我特意向浙江多年做襪子的朋友求證，他直接用了令狐沖的名言：滾他姥姥的。
他說，根本沒有新材料可以替代純棉，現在某些平臺卷價格，很多小廠家沒有完整供應鏈，就完蛋了。大的廠家跑到新疆辦廠，從棉的原材料到勞動力，極致壓縮成本，就能存活。
但如果價格再卷下去，他說他也不知道了。反正平臺又無所謂一兩個行業。
所以，許多道理本來是很明白的。
內卷式的惡性競爭，放在郭德綱的相聲裡，你知道是錯的；放在食品領域裡，你知道是錯的；放在自己孩子的學習上，你也知道瘋狂內卷是錯的。
甚至放在國產電車上，一些人也明白瘋狂價格戰是錯的。
可是放在電商領域，大家就不覺得是錯的了，認為一百多元的鵝絨服是好東西。你掏了真金白銀買假貨，廠家造了些垃圾賺了點微薄利潤，只有中間一些平臺贏了GMV。
卷死別人成全自己，卷死兩頭贏了中間，卷死行業贏了年報，如果你質疑一下，就成了不尊重市場的選擇。
工廠老闆被卷死，大家覺得解氣，可他好歹還是老闆，大不了關掉不幹了嘛，喝的小罐茶變成小罐茶園唄，商K照樣進，玩遊戲照樣氪。
真正苦的不是失業的打工人嗎？
行業卷死了，大家去哪裡有收入？都去當公務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