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熱鬧，讓“傳統”網際網路行業在這幾年似乎顯得過於平靜了。
但這種平靜其實是一種錯覺——
外界不再像過往那樣關注中國的網際網路公司們的一舉一動，但這些公司卻正在2025年進入彼此之間新的“大亂鬥”時期。
這些新的戰場和交戰的雙方都發生了有趣的變化，這些新的爭奪，比以前更加難以預料，它們將真正決定未來五年中國新的商業格局。
阿里百度，撞上AI
人們很少把阿里和百度放在一起討論，但AI把它們聯絡起來。
不久前阿里宣佈，將投入超過3800億元，用於建設雲和AI硬體基礎設施。這筆開支不僅超過了過去十年阿里在相關領域的投資總和，還創下了中國民營企業在這方面的最大規模。而在這一宣告前，阿里財報會議上的最大的主題正是“AI”。
“對阿里集團來說，我們在AI戰略裡的首要目標是必須追求AGI（通用人工智慧）。”阿里CEO吳泳銘給出了一個激動人心的目標，那就是不斷追求突破模型智慧能力的邊界。一旦AGI可以實現，那麼人工智慧相關產業大機率會是全球最大的產業，有機會影響或者替代現在50%左右的GDP構成。
阿里通義千問新平臺首頁 圖源：官網截圖
這顯然是比做電商平臺更有想象空間。於是投資者判斷，阿里有了質的變化。雖然電商仍然是它的核心業務，但這家公司本質上更科技了。而這讓網際網路的競爭格局產生了微妙轉變。要知道，之前高喊AI的一直是百度。
早在2010年，百度就開啟了AI領域科研佈局，後來一度有過“All in AI”的口號。在阿里積極變革的2024年，百度同樣迎來了“從以網際網路為中心向人工智慧為引領轉型的關鍵一年”。但伴隨其他巨頭髮力AI，尤其是阿里這種高調大手筆的投入，百度處境多少有些尷尬。更早時候，正是阿里“截胡”了蘋果的生意。
手機廠商都在想辦法透過AI增加產品賣點。在海外，蘋果與OpenAI建立合作，將ChatGPT整合到iOS等系統的操作體驗中，讓使用者能夠直接使用ChatGPT的特殊功能。而在國內，百度曾是傳聞中蘋果最有可能的合作伙伴。經濟觀察報提到，百度內網曾釋出過與蘋果合作的訊息，但很快被刪掉。
眼下可以明確，阿里至少一定程度上分走了蘋果的蛋糕。阿里董事局主席蔡崇信已經確認，蘋果最終選擇阿里作為在中國的本地化合作夥伴，並且合作不僅侷限於手機服務，還會涉及更多業務領域。科技研究公司Omdia的首席分析師指出，這正是一次對阿里AI能力的認可。
就在阿里與蘋果合作訊息釋出前，第三方基準測試平臺Chatbot Arena公佈了新的大模型盲測榜單，阿里旗下Qwen2.5-Max以1332分位列全球第七名，同時拿下非推理類的中國大模型冠軍。到了2月下旬，阿里釋出新推理模型“深度思考 (QwQ)”，實現了類似DeepSeek-R1的效果，進一步深化了AI方向的探索。
不難看出，阿里已決心在AI之上構建自己的未來。而向來以技術為最大標籤的百度，需要再次證明自己的技術實力了。最新訊息顯示，百度文心大模型4.5將在3月16日上線，據稱不僅大幅提升了基礎模型能力，還具備原生多模態、深度思考等能力。
DeepSeek成了推動模型平權的一個推手，也成了改寫這個市場格局的最大變數。騰訊元寶轉眼趕超豆包，正是因為DeepSeek帶來的機會。
2月13日，騰訊旗下的元寶App率先更新接入DeepSeek R1模型。兩天後，微信開始灰度測試接入DeepSeek-R1強化AI搜尋。在微信聊天介面頂部進入搜尋欄，頁面會出現“AI搜尋”入口，點選後進入搜尋介面，便會看到“快速問答”和由DeepSeekDeepSeek-R1加持的“深度思考”兩個選項。
這直接帶動了資本市場對騰訊的關注。有券商指出，接入Deepseek後有望啟用微信生態資料價值，微信作為核心場景以及擁有豐富資料的價值將持續體現。騰訊股價隨後大漲。
有意思的是，當人們滿懷期待嘗試呼叫微信上的DeepSeek搜尋，遇到了跟DeepSeek本體類似的“服務繁忙”的情況。而之後再進入微信，便看到了“下載元寶（體驗DeepSeek-R1）”的提示。並且騰訊不僅用微信給元寶引流，還立刻加大了廣告投放力度。據DataEye資料，在2月18日到2月23日的六天內，元寶投放素材量共5.5萬組，環比上漲345%。
就在前不久，這一套借力引流的組合拳下來，原本在App Store免費應用榜的200名開外的元寶，現在卻擠掉豆包，來到了榜單第一的位置。
這背後是多少年都沒再出現的來自騰訊的主動出擊。而且出擊的物件瞄準了位元組。此前在今日頭條和抖音推出的時期，位元組都是那個扮演主動進攻的一方，現在攻守改變。
兩家公司在競爭上開始走出不同的路線，騰訊旗下ima、騰訊文件、QQ瀏覽器、QQ音樂等多款產品都接入了DeepSeek，位元組系則很少有產品這麼做，反而，位元組開始轉向另一個路線——重心從產品回到AI技術底層。
就在騰訊元寶接入DeepSeek的同一天，位元組召開全員會，談到了AI業務上的速度問題。位元組CEO梁汝波表示，DeepSeek-R1創新點之一的長鏈思考模式不是業界首創，但位元組意識到技術的重大變化沒有特別覺得一定要馬上覆現。言外之意，位元組本可以在大模型上可以做得更快和更好。
騰訊元寶與位元組豆包在App Store榜單的排名變化 圖源：七麥資料
此外，位元組今年在AI領域的重點目標之一同樣指向了追求“智慧”上限，這意味著它會更重視大模型底層的創新。全員會過後不久，“Google Fellow”吳永輝加盟位元組的傳聞得到證實。吳永輝曾參與谷歌大模型Gemini的研發，是Gemini 1.5論文中的Core Contributor之一。在加入位元組後，吳永輝進入到AI核心部門Seed，負責AI基礎研究探索工作。
兩種不同路線，一場直接的競爭，兩家公司重新開啟了一場新戰鬥。
抖音聯手支付寶對抗微信：
微信依然是讓所有人警惕的對手
過往實踐證明，拿著望遠鏡找不到對手的不是淘寶，不是抖音，只有微信。
獨一份的國民度讓微信成了騰訊一根定海神針，也讓微信成了所有人都必須警惕的對手。微信把觸角伸進哪裡，哪裡便可能重新洗牌。
所以當微信接入DeepSeek，引起了遠超其他友商與DeepSeek合作的熱度。當微信推出微信小店和送禮物功能攪局電商，其他電商平臺就要想辦法先攔住這個後起之秀。抖音和支付寶的罕見合作，就是微信影響力的一種體現。
去年8月，影片號小店升級成微信小店，讓騰訊電商事業有了新的可能。12月，微信小店送禮物功能橫空出世，更觸動了其他巨頭的神經。雖然這個新功能沒能複製微信紅包帶飛微信支付的成功，但的確激活了微信社交電商的潛能。
送朋友成了用微信小店的一個理由 圖源：商品頁截圖
後來發生的故事是，抖音忽然跟支付寶站到了一起。
春節前，抖音發起了“聊天開紅包”的活動，只要在抖音聊天就能獲得友誼金，而友誼金可以兌換成支付寶紅包等進行提現。要知道，原本抖音本在移動支付上要撬支付寶牆角。而這番“化敵為友”，一起去撬微信社交的牆角，反映出了巨頭之間競合關係的微妙。
實際上，類似情況並不新鮮。阿里、京東和拼多多身上就上演過一次。
2023年11月，“拼多多市值一度超過阿里”成了近些年最具關注度的網際網路商業事件之一。就在這件事發生的前一天，拼多多釋出財報後股價大漲，無限逼近阿里。以至於馬雲罕見在內網發帖回覆：“我更堅信阿里會變，阿里會改。所有偉大的公司都誕生在冬天裡。”
於是在過去一年，我們見到了阿里電商的明顯變化，包括出售銀泰等非核心資產，不再一味卷低價從而找回競爭的主動權。此外一個有趣的情況是，阿里與京東關係忽然親密起來。去年雙十一前，淘寶跟京東物流、京東跟菜鳥網路，紛紛達成合作。
很明顯，是拼多多讓它們團結了。商業競爭的詭譎由此可見一斑。在更有威脅的對手下，原本的對手也會是朋友。
小紅書與B站，第一次直接對抗
過去一年，小紅書和B站收穫頗豐。據彭博社訊息，預計小紅書在2024年實現利潤大幅增長，利潤額可能超過10億美元。從B站來看，虧損多年後終於實現了連續兩個季度利潤為正。
這有賴於商業化的加速，而商業化與社群生態變化緊密關聯。作為最受年輕群體關注的兩個社群，當年輕人逐漸成熟，小紅書和B站的商業價值本身在水漲船高。可以說，小紅書和B站也到了走向成熟的時候。過往它們站在大廠的陰影之下，現在則可以，也必須去爭搶更大的舞臺。
簡言之，“破圈”依然是這兩個社群必須完成的課題。
2021年初，B站便表示要讓月活躍使用者規模在2023年內擴大到4億，但到2024年底只有3.4億。小紅書的月活躍使用者規模跟B站在同一量級，也遭遇增長放緩的問題。即便TikTok難民貢獻了新的增量，更要緊的還是在國內破圈。只有這樣，它們的使用者體量才能實現快速突破，進而帶動商業上的長遠發展。
春晚正是一個契機。
以前春晚合作似乎是大廠專屬，今年小紅書和B站都搶到了一席之地。前者第二次成了春晚獨家筆記分享平臺，後者則第一次成了春晚獨家彈幕影片平臺。一個推出了春晚後臺的直播節目，策劃了線上廟會。一個靠彈幕當噱頭拉攏觀眾，並把過去42年春晚的內容匯聚起來吸引使用者點選。
目的是明顯的。無論是小紅書還是B站，都需要延伸到更下沉的市場，並引起更多叔叔阿姨大爺大媽們的注意——小紅書還尤其需要擴大男性使用者比例。這時候，一次性覆蓋全國觀眾的春晚，就成了最佳管道。於是2025年的春晚成了小紅書和B站第一次短兵相接。利用好這個機會不但可能拉來新人，還可以提升已覆蓋人群的活躍度。
但只靠春晚是不夠的。可以預見，之後小紅書和B站還會拼搶同一批流量，並在商業化層面產生更多摩擦。而市場蛋糕有限，大廠們多少也會受到衝擊。
京東終於伸手向外賣
美團不喜歡給自己設定邊界，於是其自身邊界不斷被其他巨頭擾動。本來外賣市場的格局就要穩定下來，可先是抖音，再是京東，都讓美團不能完成一場“終局之戰”。2月11日，京東打著“0佣金”口號高調入局外賣市場，一時間議論紛紛。
在這之前，一則關於“京東外賣以只抽5%的佣金的旗號上線，美團降低高佣金應對”訊息的流傳甚廣。美團不得不闢謠，自家外賣實際商戶佣金率為6%到8%。美團在面對來自京東的嚴肅競爭，畢竟相比其他巨頭，京東背後有數十萬快遞小哥。
京東要做的是“品質外賣”，招募只限於“品質堂食餐廳”。對日益重視食品安全的消費者來說，這自然是一個有效需求。不過最讓人們在意的，是京東對外賣騎手待遇的變革：它不僅要給外賣全職騎手繳納五險一金，並且還表示，未來一段時期簽約的外賣全職騎手繳納五險一金的所有成本，包含個人所需繳納部分，都由京東承擔。
圖源：京東黑板報
作為與大眾日常生活關係越來越密切的一個群體，外賣騎手的待遇廣受關注。京東入局讓外界再次注意到騎手缺乏保障的問題，同時京東外賣自身也借相關討論引起了充分的注意。不過回到商業本身，要說餐飲外賣的江湖會京東大變，還言之太早。
一來，美團等多年耕耘建立的護城河不會被輕易跨過；再者，京東做外賣未必就是看上了送奶茶咖啡黃燜雞米飯的生意。不少行業人士指出，京東做外賣其實意在即時零售，是要透過高頻的餐飲外賣需求，挖掘即時零售需求。在正式喊出要做外賣的口號前，京東向即時零售和配送平臺達達發出私有化要約，就是徵兆。
實際相比餐飲外賣，即時零售是一個更有前景的賽道，雖然它的市場規模還不夠大，但增速高出許多。據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釋出的行業報告，預計我國即時零售交易規模在上一年同比增長20%，到2030年便會超過2萬億。
這引起了各路巨頭注意。2024年7月，淘寶新增一級流量入口“小時達”。9月，抖音小時達向全國開放，展開服務商招商。京東更是早就把即時零售定為三大必贏戰之一，透過整合小時達和京東到家，推出“京東秒送”，持續加碼。
然而對京東來說，即時零售帶來的不僅是機會，還有威脅。尤其當即時零售的配送範圍不斷延展，不少消費者開始透過外賣來搶新手機和新電腦，京東的電商根基已然受到威脅。
從這個角度看，京東做外賣並非一次針對餐飲行業的偶然嘗試，而是面向新一輪網際網路混戰的連貫佈局。既是一種進攻，更是不得不做的防禦。
拼多多一直特立獨行。它一舉一動能改變所有商家命運，它讓投資人看不懂，它會在財報電話會上砍自己一刀。但它最大的特點是專注。其他巨頭不設邊界，拼多多卻很有邊界感。別人熱熱鬧鬧折騰AI，拼多多這邊就沒一點浪花。
在一些明顯影響自己利益的事情上，拼多多好像也隱身了。前面提到的阿里與京東合作，與之類似的淘寶接入微信支付，大家議論的焦點都集中在“網際網路破牆”上，而這些合作可能瞄準的就是拼多多。雖然埋頭專注於自己的節奏能帶來力量，但有些事不得不理會。
2024年8月，有關部門發文對冰箱、電腦等8類家電產品實施國補，成了攪動電商格局最重要的一個變數。
京東憑藉自營業務優勢和全國分公司的佈局，能夠將銷售額計入地方社零，滿足地方政府拉動本地消費的需求，成了受益最大的電商平臺。天貓作為家電品牌旗艦店的核心陣地，也因為國補拉動了不少銷售業績。拼多多則成了國補中最難受的一方。當友商把國補放到App首頁招攬消費者，拼多多的國補入口至今都藏在二級頁面。在國補覆蓋範圍上，拼多多仍然落後。
相比京東，拼多多的國補入口不好找 圖源：App截圖
這讓它必須付出“遠比同行高的巨大成本”，來維持商品的價格競爭力。過往的高歌猛進也或主動或被動的驟然剎車。2024年第二季度，拼多多單季營收同比增速還超過80%，到第三季度，就只有40%多了。
成功經驗總有失效的一天，沒有誰可以例外。在各方開始新一輪的“亂鬥”時，它面對的形勢也會更加複雜。
一方面，微信電商的入局終究會影響拼多多的利益。另一方面，阿里透過AI拉動電商增長也必然影響當下的電商格局。如阿里吳泳銘透露，AI技術在加強與消費者互動、促進交易效率方面表現優異；同時得益於AI技術在購物以及購物決策相關的消費領域應用，淘寶的使用者時長以及使用者的價值還是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間。
種種新變化下，拼多多也許不能一直這麼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