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曹曹
一
無崖子是金庸寫的絕世高手，武功很高，人也很帥。但這傢伙有個怪癖，雕刻玉像。
他的女人是神仙一樣美貌的李秋水，兩人還有個愛巢叫琅嬛玉洞，有房有美人，大多數宅男求都求不到的事。但他卻不肯老實待著，反而是叮叮噹噹，在家裡搞起雕刻來，夜以繼日，把女朋友也扔到一邊不管。
李秋水十分不理解，我一個大活人，還比不上個雕塑？讀者也很不理解。最後金庸給了個解釋，原來他不愛李秋水，而是愛李秋水的妹妹。玉像就是李秋水的妹妹。
這就是糊弄鬼。
無崖子究竟在鬧哪樣，玉像到底代表了什麼？你得把金庸小說仔仔細細讀，才能勘破這個秘密。
二
回想當初，年輕的無崖子剛造好了“琅嬛玉洞”的時候。
帶著裝修完工的喜悅，他看著自己親手設計的愛巢。為了這個地方，從選址到設計到施工，他真的花了很多心血。練劍怕都沒有裝修累吧。
這是一個窮盡巧思的洞府，耗費偌大人工。為了最大限度地離群索居，他專門造在了劍湖的湖底。牆上鑲嵌的是大水晶，把水光了引進來，在客廳裡能看到魚蝦遊動，在那個沒有海洋館的年代，這真是驚世駭俗的設計。
壁上也是鑲滿了明珠鑽石，寶光交相輝映。他還搬來了七絃琴，搬來了圍棋，和李秋水一起搬來了無數武功秘笈，等於是有了娛樂室，有了棋牌室，有了閱覽室。
他看著李秋水，師妹多美啊。我要讓這裡成為最幸福的港灣，成為俗世間快樂逍遙的極致所在。
無崖子還在洞府的牆上刻了幾行字：“洞中無日月，人間至樂也。”“逍遙子為秋水妹書。”
刻這幾行字的時候，他應當是真心實意的。他真的覺得“無日月”的愛巢是人間至樂。他和師妹可以在這裡舞劍，讓對面無量山上的俗人看了以為是神蹟；可以在這裡對弈、小酌；可以在這裡生二胎三胎，想生幾個就生幾個。那個時候，他真的覺得有愛，就有了一切。
三
起初，他當然是快樂的。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他覺得不自在了。愛巢慢慢變成了監獄。
他每天對著的都是秋水妹，舞劍也是秋水妹，對弈也是秋水妹，洞中無日月，只有秋水妹。秋水妹確實很美、很辣，也是真心愛他，但他卻覺得日子沒有想象的那樣好，他發現在所有的愛裡，男歡女愛是最沒有深度的，就好像餓鬼吃飯，一口不如一口。
然後孩子出生了，他們石床的旁邊多了一個嬰兒的搖籃。於是逍遙居的畫風整個變了。所有自命不凡的男神都見不得搖籃。多年之後段譽進來的時候也看見了這個搖籃，段譽還自欺欺人，非說這個搖籃是神仙姐姐小時候的。事實上就是神仙姐姐生娃了。
洞中無日月，但是多了屎尿屁了。“琅嬛玉洞”裡晾起了尿不溼，還有無數嬰兒用品。逍遙子不是逍遙子了，半夜要起夜，要餵奶，娃要胃脹氣，要腸絞痛，他還要哄。秋水妹也沒工夫化妝打扮，也不慣著他了，每天蓬頭垢面地餵奶把尿，無崖子看著她，感覺像看著胡茵夢上馬桶的李敖。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望著牆上的《莊子》，他深度懷疑自己，這真是我當時刻下的？這就是我當初想象的“琅嬛玉洞”，就是我想象的“人間至樂”？我當初就真的打算這樣過下半生？
他開始後悔當初為何那麼自信，非要篤定地選一個最隔絕人世的地方，非要跑到劍湖的湖底，一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他腹誹他不甘他不耐他厭倦，他要逃避。
沒錯，逃避。
四
所以他開始雕刻。
他搞來了一大塊玉，叮叮噹噹做起了雕塑家。他十分雞賊，因為雕的正是秋水妹——你看我雕的是你啊，這充分證明我對你的愛啊，你能說我什麼呢？
沒有比雕刻更耗時間的了，世界上兩大最耗時間的事，一是釣魚，二就是雕刻。從這一刻起，一個孱弱的男人有了正當的理由逃避了，逃避孩子，逃避現實，逃避責任，逃避屎尿屁，逃避秋水妹，逃避令他膩味的親密關係，逃避他“洞中無日月、人間至樂”的青春誓言，以雕刻的名義。
無崖子不能一走了之，因為他有個特點，就是特別糾結，又或者說特別軟弱。倘若是段正淳，當激情退卻之後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可是無崖子不行。他有那麼幾分道德感，又想維繫一份人設，所以他無法逃跑，只有原地逃避。他是一個不安分、不耐煩和殘存的道德感糅合起來的一個怪物。他逃避他擺爛他雕刻他冷暴力，但他就是死活沒有一個勇氣，說我不愛了的勇氣。
李秋水很不解：你為什麼寧願痴痴看著玉像，而不是我？她到最後都猜不破答案。事實上答案是：我痴痴看著玉像，正是為了可以不看你。
為了逃避，他不但雕刻，還搞起了圍棋，就是所謂“珍瓏棋局”，一個無解的、可以磨耗無窮時間的棋局。你以為“珍瓏棋局”是他後來為了選弟子發明的？錯了，翻翻書就知道，那是他在琅嬛玉洞裡發明的，是在他無比厭倦卻又不能離開的愛巢裡發明的。
五
後來他終於達到了目的。他的逃避和擺爛，他的雕刻和圍棋，終於讓她崩潰了。她開始亂來、濫交，勾引很多少年人來刺激他。你要一個離開我的理由是吧，好，我給你這個理由。
當初的“洞中無日月”“人間至樂”，終於以一場大崩壞而結束。他佯裝憤怒地出走，但其實是吁了一口長氣。他媽的，終於結束了。你看玉像他根本就沒帶走。他半點也不愛那個玉像。塞普勒斯的皮格馬利翁或許真愛玉像，但是我，去他媽的吧，我只愛自由。
於是，那些遠處山上常年瞻仰他們的俗人發現：男劍仙不見了。過了幾年，女劍仙也不見了。
俗人們企盼他們回來。“眾弟子每晚在玉壁之前焚香禮拜，祝禱許願，只盼劍仙的仙影再現。但始終就沒再看到一次。”
俗人們不知道，無論再怎麼焚香禮拜，祝禱許願，也喚不回一個怯懦、糾結、軟弱且一心要逃避的靈魂。就像喚不回釣魚的老公一樣。
這就是金庸沒有說明的無崖子玉像的秘密。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玉像的秘密，只有男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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